“有！”一个年轻的传令兵跑到他面前。
“去，把我的铺盖搬到前沿观察所去。今晚，我在那里指挥。”
“师座！不可！”张伟、向凤武等人齐声劝阻。前沿观察所虽然视野更好，但也在日军炮火覆盖范围之内，极度危险。
“执行命令！”宋希濂不容置疑，“弟兄们在流血，在拼命，我这个师长，不能躲在后面。我的位置，就在最前沿！”
传令兵看着宋希濂决绝的脸色，不敢再劝，敬了个礼，转身跑去。
“师座，我陪你去！”张伟道。
“我也去！”向凤武也上前一步。
“都留下！”宋希濂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师部需要人坐镇，协调全局。瑞珂去要援兵，这里就靠你们了。凤武，你负责与左右翼的五十一师、五十八师保持联络，确保结合部安全。张伟，你统筹全师防御，尤其注意刘行镇内部的巷战准备。鬼子若是突破正面，下一步必然是向镇内突击，我们要做好逐屋争夺、巷战到底的准备！”
“是！”张伟和向凤武知道师长心意已决，只能肃然领命。
宋希濂最后看了一眼地图，目光扫过麾下这些同样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军官，沉声道：“诸位，今日之战，关乎我三十六师之存亡，亦关乎我民族抗战之气节！宋某不才，蒙弟兄们不弃，共守此土。自抗战以来，我三十六师历经苦战，从未有临阵退缩之将，亦无贪生怕死之兵！今日，无论援兵至与不至，弹药有与无，刘行，就是我三十六师全体将士之坟墓！亦是我等成仁取义之所！望诸位同心戮力，死守阵地，以报国恩，以慰先烈！”
“誓与阵地共存亡！” 掩蔽所内，所有军官，无论官职大，齐声低吼，声震屋瓦，虽带悲怆，却更显壮烈。
同一时间，孟家宅二线阵地，一〇六旅临时指挥所。
这里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指挥所，只是一个稍微大些的、用粗大原木和厚重覆土勉强加固过的掩体。外面炮声震耳欲聋，泥土簌簌落下。旅长陈颐鼎军装破烂，满脸烟尘，胳膊上胡乱缠着染血的绷带，正对着电话筒嘶吼：“什么？二营三连又打光了？连长呢？……阵亡了？好！我知道了！让四连顶上去！没有四连？四连早上就打没了？……那就让营部特务排上！对，包括炊事班！告诉王胖子，他的大勺要是抢不动了，就给我用手榴弹！用牙咬！阵地不能丢！丢了，我亲自枪毙他！”
他重重摔下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副官递过来一个水壶，陈颐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呛得连连咳嗽，水混着泥灰从嘴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旅座，师部急电！” 一个通讯兵猫着腰跑进来，递过电文。
陈颐鼎接过，就着昏暗的马灯快速扫了一眼，正是宋希濂那份“援兵已在路上，务必再坚持六时”的电报，以及将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他捏着电文纸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决绝。
“六个时……” 陈颐鼎低声重复了一句，将电文递给身边的参谋长。参谋长看了，也是默然无语。援兵在哪？弹药在哪？他们心里都清楚，师座这是在给他们，也是给自己打气。但仗打到这个份上，士气靠的就是这股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
“回电师长，”陈颐鼎的声音嘶哑却清晰，“职部陈颐鼎，并一〇六旅全体残存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人在阵地在！请师座放心，鬼子想踏进刘行，除非从我陈颐鼎和一〇六旅全体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对参谋长道：“老李，把旅部所有还能喘气的，文书、通讯兵、伙夫、马夫，包括你我在内，全都组织起来，清点武器弹药，编成最后一个敢死队。我带队，等鬼子下一波进攻，咱们就填上去！让前面还活着的弟兄们知道，旅部没跑，老子陈颐鼎，跟他们死在一块！”
参谋长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是！旅座！我这就去！”
陈颐鼎走到掩体了望口，透过呛饶硝烟，望向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已成焦土的前沿阵地。残阳如血，映照着断折的树木、扭曲的铁丝网、炸塌的工事，以及随处可见的、来不及收敛的阵亡将士遗体和残肢断臂。几个浑身是血、缠满绷带的士兵，正默默地将手榴弹三个一捆绑在一起，制作成简易的集束手榴弹。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却又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疯狂。
陈颐鼎认得其中一个，是二营的一个排长，叫赵大勇，河南人，平时爱爱笑，此刻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他只是用脏布胡乱缠着，一声不吭地绑着手榴弹。
“大勇……”陈颐鼎想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赵大勇抬起头，看见是旅长，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声音嘶哑：“旅座……没事，鬼子想上来，得先问问咱这‘铁西瓜’答不答应。”
陈颐鼎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枚手榴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用麻绳捆绑。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默默操作。周围几个士兵，也都默不作声，只是绑手榴弹的动作，更加用力了。
“弟兄们，”陈颐鼎一边笨拙地绑着手榴弹，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我陈颐鼎，无能，带你们打到现在，就剩下这么点人了……对不住大家。”
没人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咱三十六师，没有孬种！咱一〇六旅，更他妈没有！” 陈颐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狠劲，“师长了，援兵在路上！六个时！就六个时！咱们就是死，用牙咬，用头撞，也得把这六个时给师长、给后面的弟兄们啃出来！咱们多守一分钟，后面的工事就能多修一点，援兵就能跑快一步！咱们今躺在这，值了！”
“值了！”赵大勇猛地抬起头，嘶吼出声，脸上血肉模糊，眼神却亮得吓人。
“值了！”
“跟狗日的鬼子拼了！”
掩体里，还活着的几十个官1兵，无论轻重伤，都挣扎着嘶吼起来，声音压过了外面的炮声。一股悲壮到极致的血气，在这狭、污浊、濒临毁灭的空间里弥漫、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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