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混合着尘土，形成一片黄褐色的浓雾，笼罩着整个阵地。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士兵们从各个防炮洞里钻出来，咳嗽着，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迅速扑向各自的战位。
陈大雷冲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硝烟稍微散去一些，只见阵地前方大约七八百米的开阔地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日军进攻队形散得很开，呈散兵线，猫着腰，在军官的指挥刀和膏药旗的引领下，缓缓向阵地推进。大约有五六百人，是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在步兵后方，隐约可以看到几辆坦磕轮廓，像缓慢移动的钢铁棺材。
“传令兵！通知各连，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把鬼子放到两百米内，听我枪声为号！”陈大雷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他抄起一支中正式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将标尺定在两百米，眼睛紧紧贴在了缺口和准星上。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硝烟的声音，以及自己心脏咚吣跳动声。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手榴弹的后盖已经拧开，拉环套在手指上。重机枪的射手，将脸颊贴在了枪托上，食指虚扣在扳机上。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日军的队伍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戴着钢盔的轮廓，听到他们皮靴踩在焦土上的沙沙声，甚至能看清他们步枪上明晃晃的刺刀。
二百五十米……二百二十米……
陈大雷的独眼（他只有一只好眼，另一只在南京受伤后失明）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军官，那家伙挥舞着军刀，嘴里似乎还在叫喊着什么。
二百米！
“打！”
陈大雷的枪声率先响起，那个挥舞军刀的鬼子军官身子一歪，乒在地。紧接着，阵地上如同火山爆发！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的射击声瞬间响成一片，形成一道炽热的死亡火网，向着日军前锋笼罩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
“手榴弹！”随着军官的吼声，成百上千颗木柄手榴弹从战壕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落在日军散兵线中爆炸，掀起一团团混合着泥土、硝烟和残肢断臂的火球！
日军的进攻队形顿时大乱。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常备师团，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立刻趴倒在地，或者寻找弹坑、土坎隐蔽，同时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和猛烈的机枪火力，向国军阵地还击。掷弹筒发出的“嗵嗵”声响起，榴弹落在国军阵地上，炸起团团烟柱。
“机枪！打掉鬼子机枪！迫击炮！敲掉鬼子掷弹筒！”陈大雷一边用步枪精准地点射着露头的日军，一边对着电话大吼。
部署在侧翼和后方的迫击炮开火了，“通通通”的闷响中，炮弹带着尖啸落在日军机枪和掷弹筒的位置附近，虽然精度有限，但依然给日军造成了压制和杀伤。
“战防炮！瞄准鬼子坦克！打！”观察哨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部署在阵地侧后方的两门pAK 36战防炮开火了！“咚！咚！”两声闷响，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射向那几辆缓慢推进的八九式中型坦克。一辆坦磕侧面爆出一团火光，随即停了下来，炮塔歪向一边，舱盖打开，浑身是火的乘员惨叫着爬出来。另一发炮弹打偏了，在坦克前方的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好！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欢呼。
但日军坦克也开始还击，57毫米短管炮喷射着火舌，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国军阵地，打得沙袋噗噗作响，尘土飞扬。
“火箭筒！上！靠近了打！”陈大雷对着电话狂吼。
早已准备好的反坦克组出动了。两人一组，扛着“长矛”火箭筒，沿着交通壕快速向前沿运动。他们动作敏捷，利用弹坑和烟雾的掩护，迅速接近到离坦克不足百米的位置。
“砰！”一声不算太响的发射声，一枚拖着尾焰的破甲弹射向一辆坦磕侧面。“轰！”坦克猛地一震，侧面装甲被撕开一个口子，浓烟和火焰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坦克彻底趴窝了。
“干掉一个！”欢呼声再起。
但日军步兵也发现了这些反坦克手，机枪和步枪子弹雨点般扫过来。一个射手刚刚发射完，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一串机枪子弹击中，倒在血泊郑装填手红着眼睛，扛起发射器，装上最后一发弹，对着另一辆坦克扣动了扳机，炮弹击中坦克履带，将其炸断，坦克歪在原地无法动弹，但炮塔仍在转动射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日军的进攻异常凶猛，一波被打退，稍作调整，在炮火和坦磕掩护下，又发起第二波、第三波冲锋。国军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士兵伤亡被抬下去，又有预备队补充上来。战壕多处被炮火摧毁，又被迅速修复。手榴弹的爆炸声、机枪的嘶吼声、步枪的射击声、双方士兵受赡惨叫声和濒死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死亡的交响曲。
陈大雷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泥土和鲜血浸透，他手里的步枪枪管烫得吓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空了几个弹夹，打死了多少鬼子。通讯兵报告，二连阵地被突破了一个口子，连长带人反冲锋，用刺刀和手榴弹把鬼子顶了回去，但连长牺牲了。三连那边，鬼子的掷弹筒打得特别准，一挺重机枪被炸飞了……
“营长！团长电话！”满脸烟尘的通讯兵再次将话筒递过来。
陈大雷喘着粗气接过：“团长！我是陈大雷！”
“大雷！顶住！一定要顶住！师长命令，再坚持半时！师属山炮营和独立炮营已经就位，马上对鬼子后续部队和炮兵阵地进行压制射击！另外，一〇八旅的增援部队已经上来了，正在向你们侧翼运动！”张灵甫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背景枪炮声，但依旧斩钉截铁。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大雷嘶哑着嗓子吼道。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师属炮火即将支援，援兵也在路上，只要再顶住这波最猛烈的进攻，鬼子的锐气一挫，今的阵地就稳了！
他挂掉电话，抄起旁边一支牺牲士兵的冲锋枪，对着掩体外疯狂扫射了一梭子，然后探出头，对着硝烟弥漫的阵地狂吼：“弟兄们！师部炮火马上支援！援兵马上就到！坚持就是胜利！把鬼子打回去！杀！！”
“杀！！！”
阵地上残余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弹药手将最后几箱手榴弹搬上来，伤员挣扎着端起枪，就连炊事班的人也拿着捕、扁担冲上了阵地……
就在日军又一次嚎叫着冲上来，距离阵地不足百米，刺刀寒光闪闪，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进战壕的千钧一发之际——
空中传来一片不同于日军炮弹的、更加尖锐凄厉的呼啸声！
“是咱们的炮！咱们的炮开火了！”有经验的老兵狂喜地大喊。
紧接着，日军进攻队形的后方和纵深，爆开了一团团更大的火球！泥土、硝烟、残破的肢体被高高抛起！那是三十六师师属山炮营和独立炮营的75毫米山炮、野炮在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日军二线部队、机枪阵地、以及疑似迫击炮阵地附近，虽然精度无法和日军重炮相比，但突如其来的火力覆盖，还是给日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
几乎同时，侧翼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一〇八旅的援兵，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撞入了日军的进攻队形！
腹背受敌，加上炮火压制，日军的攻势瞬间崩溃了。残余的日军丢下一地尸体和伤员，仓皇向后溃退。那几辆还能动的坦克，也慌忙调转车头，在步兵的簇拥下，狼狈撤退。
“鬼子退了！鬼子退了！”阵地上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声音很快被剧烈的咳嗽和疲惫的喘息取代。
陈大雷一屁股瘫坐在战壕里，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大口喘着气。硝烟呛得他直流眼泪，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欢呼。他看着阵地上横七竖澳士兵遗体，看着那些被炸塌的工事，看着士兵们虽然疲惫但依旧紧握武器、警惕注视着前方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胜利的喜悦，是惨胜的悲痛，是对牺牲战友的无尽哀伤，也是对下一次战斗的沉重预福
“营长，伤亡统计出来了。”一个参谋脸上沾着血和泥，声音低沉，“阵亡八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不计。一连、二连伤亡最大，连长都牺牲了。三连一排长阵亡，二排长重伤。重机枪损失两挺，迫击炮损失一门，‘长矛’损失三具，战防炮有一门被鬼子平射炮击中，炮手全部牺牲……”
陈大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的空气。一个营，打残了。但他知道，对面的鬼子，伤亡只会更大。这是一场用生命和鲜血交换的消耗战，残酷，但必须打下去。
“抢救伤员，加固工事，清点弹药，补充阵地。鬼子还会再来的。”陈大雷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钢铁般的意志，“告诉弟兄们，我们守住了！师长没有看错我们！一〇六旅，没有孬种！”
“是！”
就在刘行前沿血战方歇的同时，吴淞，大昌纱厂，“幽灵”营的临时营地，却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但气氛同样凝重。
最大的一个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室。几盏汽灯悬挂在屋顶，将室内照得通明。墙壁上挂着大幅的淞沪地区军用地图和更加详细的吴淞、宝山、月浦周边地形图。安德烈、周明远以及各连连长、侦察排长、通讯排长等主要军官围在一张用木板和支架搭成的长条桌前。
桌上摊开着各种地图、草图，以及刚刚由林镇海的情报组送来的最新敌情通报。
“根据‘海狼’侦察组和师部侦察连反馈的情报，”周明远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日军第十一师团主力，目前主要攻击方向仍是罗店、月浦一线，与我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八十七师等部激战。其第四十四联队一部，在进攻我刘行阵地受挫后，暂时退至顾家宅、沈家巷一带休整补充。其师团直属炮兵、战车部队，主要部署在罗店以北的施相公庙、潘家桥区域。其后勤补给线，沿沪太公路展开，在刘孝罗店之间设有多个临时兵站和物资堆积所。”
木棍移向月浦方向：“日军第三师团，主攻月浦、宝山。其一部，约一个大队兵力，在坦克配合下，于今日晨突入月浦镇内，与八十七师二五九旅展开惨烈巷战，目前战线犬牙交错。其海军陆战队及部分舰船，仍在吴淞口外游弋，炮击我沿岸阵地，并试图寻找新的登陆点。”
最后，木棍点在了一个靠近长江边，位于吴淞与宝山之间，标着“张华浜”的点上：“这里，张华浜码头及周边货栈区，目前已被日军一个队（约五十人）占据，作为其前沿观察哨和物资中转点。兵力不多，但位置关键，卡在江边，背靠日军舰炮火力覆盖范围。而且，根据内线情报，”周明远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一个穿着便装、面容精悍的“海狼”情报员，“这里可能存放着日军一批刚从运输船上卸下的、尚未及时前送的弹药和油料，守备相对松懈。”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华浜”这个点上。一个队日军，占据码头货栈，储存着弹药油料……这简直是摆在嘴边的一块肥肉，而且看起来并不难浚
“营长，打这里吧！”一连长，一个原教导总队的精锐排长，名叫赵铁柱的壮汉，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像打雷，“一个队的鬼子，还是二线守备部队，咱们一个连摸上去，半夜动手，半时解决战斗，炸了物资就走！绝对能狠狠捅鬼子一刀，还能补充咱们的弹药，特别是油料，咱们那几辆卡车和摩托车可都等着喝油呢！”
“我看行！”二连长，原八十八师侦察连长，叫刘黑子，人如其名，皮肤黝黑，身手敏捷，也附和道，“张华浜离咱们这不远，地形也熟，江边芦苇荡多，便于隐蔽接担打掉它，既能打击鬼子，又能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虚实，还以为咱们主力在刘行跟他们硬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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