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不知何时又聚拢起来，湿漉漉地缠绕在参古木的枝桠间。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惨淡的灰白色，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利缺连和运输队仅存的三十七人（包括两名技工）此刻全都聚集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边缘，眼前就是老炭头口中的“鬼见愁”。
那确实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堑。两道近乎垂直、高达百丈的黑色崖壁相对而立，中间夹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谷底隐约传来轰隆的水声，那是地下暗河在咆哮。就在左侧崖壁距离地面约二十多米高的位置，一道狭窄的阴影嵌在岩石知—那就是采药人开凿的栈道。是栈道，其实不过是在岩缝中凿出落脚点，打入粗劣的木桩，再铺上些长短不一的木板。许多木板早已腐烂断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栈道宽度目测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贴壁通过，有些地段甚至更窄。栈道外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几处残留着早已腐朽的绳索痕迹。潮湿的岩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整个栈道都笼罩在从谷底升腾上来的、带着寒意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条通往幽冥的悬空路。
“这 …… 这 能 走人 ？” 运输队一名年轻队员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陈工和林工两位老技工更是面露难色，他们年纪大了，又连日奔波，看着这险峻的景象，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山鬼” 组在一个时前返回，此刻“山鬼”正指着栈道入口方向低声向安德烈和周明远汇报：“中校， 周主任， 我们 摸 上去 看了。 栈道 入口 还算 隐蔽， 在 一片 藤蔓 后面， 暂时 没 发现 敌人 的 踪迹。 但 栈道 的 情况 比 老炭头 的 还 糟。 大概 往里 走 三十米 左右， 有 一 段 大概 五米 长 的 地方， 木板 几乎 全 烂光了， 只剩 下 几个 嵌在 石头 里 的 木桩， 间距 很大， 要 像 跳 梅花桩 一样 过去。 再 往里 一百米， 栈道 拐弯的 地方， 岩壁 有 渗水， 特别 滑， 而且 那里 的 木桩 看着 也 不稳。 最 麻烦的 是 栈道 尽头， 大概 五百米 后， 栈道 突然 向下 倾斜， 通往 一个 然 的 石洞， 石洞 里 情况 不明， 我们 没 敢 深入。”
安德烈和周明远听完，脸色更加凝重。老炭头在一旁补充道：“那 石洞 我 年轻 时 跟 我 爹 进去 过， 里面 很深， 弯弯绕绕， 但 能 通到 ‘迷雾 谷’ 的 边缘。 不过 那 是 二十 多年前 的 事了， 现在 洞 里 啥 样， 我 也 不准。”
“没有 别的 路 了 吗？” 周明远抱着一线希望问。
老炭头摇了摇头，苦涩地：“往 西 是 ‘黄雀营’ 的 包围圈， 往 东 南 是 鬼子， 往 南 是 回头路， 只有 这 条 往 北 的 ‘鬼见愁’ ， 算是 条 活路， 虽然 也 是 九死一生。”
安德烈沉默地注视着那隐藏在云雾中的栈道，独眼中光芒闪烁。他知道，作为指挥员，此刻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所有饶生死。走栈道，是冒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不走，等“黄雀营”和日军完成合围，那就是十死无生。
“中校， 下命令 吧！ 我们 听 你的！” 副连长“骆驼”沉声道，这个憨厚的西北汉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对， 中校， 下命令 吧！ 大不了 就是个 死， 死 也 要 死 在 冲出去 的 路上！” 另一名战士低吼道。
“利缺 连的战士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运输队的队员们虽然紧张，但也没有退缩。两位老技工对视一眼，陈工颤巍巍地：“安德烈 长官， 周 主任， 我们 老哥俩 是 累赘， 但 也 不怕死。 图纸 和 ‘种子’ （指核心工具） 都 贴身 藏好 了。 你们 走， 我们 跟着， 跟不上 …… 就 把我们 留 下， 不能 拖累 队伍。”
“陈工， 林工， 别 这 话。” 周明远连忙握住陈工的手，“你们 是 ‘暗货’ 的 灵魂， 是 我们 豁出命 也要 保护 的 人。 要 活 一起 活， 要 走 一起 走！”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做出了最终决定：“全体 都有！ 听 我 命令！ ‘ 骆驼’ ！”
“在！”
“你 带 一排 的 弟兄， 打头阵！ 任务 是 探路， 加固 栈道， 尤其 是 ‘山鬼’ 的 那 几处 危险 地段， 用 我们 携带的 绳索、 匕首， 想办法 弄 结实！ 老炭头 跟你 一起， 负责 指路！”
“是！”
“‘ 牦牛’ ！”
“在！”
“你 带 二排， 负责 保护 和 协助 两位 技工 同志 通过 栈道！ 记住， 就算 用 绑的， 用 背的， 也 要 把 两位 老同志 安全 送 过去！”
“是！ 保证 完成任务！”
“‘ 山鬼’ ！”
“在！”
“你 的 侦察 组， 跟我 还有 周 主任， 以及 三排 的 弟兄， 负责 断后！ 在 大部队 全部 通过 栈道 之前， 守住 入口， 挡住 可能 的 追兵！”
“是！”
“所有人， 检查 装备， 绑腿 扎紧， 鞋带 系牢， 身上 所有 可能 晃动 发出 声响 的 东西 都 固定好！ 武器 背在 身后， 腾出 双手 扶 崖壁！ 记住， 上 栈道 后， 眼睛 看 前面， 不要 往下看！ 一个 跟 一个， 保持 距离， 动作 要 稳， 要 慢！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骆驼”带着一排的十名战士，跟着老炭头，率先向栈道入口摸去。入口隐藏在一片浓密的藤蔓之后，需要手脚并用攀爬一段陡峭的岩坡才能上去。战士们将步枪背在身后，拔出刺刀或匕首，插在岩缝中借力，艰难地向上攀登。老炭头虽然年纪大，但在山间行走了一辈子，动作却比很多年轻战士还要敏捷，他在前面探路，不时回头低声提醒：“踩 这里， 这块 石头 稳 …… 心 青苔， 滑 ……”
安德烈和周明远带着“山鬼”组以及三排的战士，在栈道入口下方的树林边缘散开，构筑简易的阻击阵地。他们将最后几枚m24型长柄手榴弹和从牺牲战友身上收集来的手榴弹集中起来，在几个关键位置布置了绊发诡雷。又将仅存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只剩两个半弹匣）架设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坎后面，由“秀才”这个神枪手亲自操控。“铁手”和“夜枭”则带着几名战士，利用树木和岩石隐蔽，用中正式步枪和汉阳造瞄准着来路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栈道方向不时传来轻微的敲打声和战士们的低语，那是“骆驼”他们在加固危险的栈道路段。雾气似乎更浓了，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一片死寂，只有谷底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但这寂静却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中校， 有 动静！” 趴在最前面一棵大树上的“鹞子”忽然低声示警，他像猿猴一样贴在树干上，耳朵微微动着。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枪。安德烈举起望远镜，透过枝叶的缝隙，向“黑风林”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三四百米外的林间，似乎有人影晃动，还隐约传来低沉的犬吠声！
“是 ‘黄雀营’ ！ 他们 带着 狗！” 周明远脸色一变。猎犬的追踪能力极强，这“黑风林”虽然大，但带着猎犬，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准备 战斗！” 安德烈低声命令，独眼中寒光一闪，“没有 我的 命令， 不准 开枪！ 放 近 了 打！”
战士们默默拉动枪栓，将子弹推上膛，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栈道入口处，“骆驼”探出头，压低声音喊道：“中校！ 最 危险 的 那段 ‘梅花桩’ 加固 好了！ 可以 让 两位 技工 同志 过来 了！ 但 要 快， 栈道 撑不住 太久！”
安德烈回头看了一眼栈道，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追兵身影和犬吠声，果断下令：“‘ 牦牛’ ！ 护送 技工 同志， 上 栈道！ 快！”
“是！ 陈工， 林工， 得罪了！” “牦牛”是个身高力大的壮汉，他二话不，和另一名战士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着两位老技工，快步冲向栈道入口，连推带托地将他们送上了岩坡。老炭头在上面接应，心翼翼地引导着他们踏上那令人眩晕的狭窄栈道。
就在两位技工刚刚爬上栈道入口，身影没入藤蔓之后时——
“汪！ 汪汪汪！” 犬吠声陡然清晰响亮起来，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在 那边！ 快！”
“发现 脚印了！ 他们 往 北 边 跑了！”
“散开！ 呈 战斗 队形， 包围 过去！”
至少有几十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身影，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或花机关，从树林中涌出，呈扇形向安德烈他们的阻击阵地逼近。几条吐着舌头、体型硕大的本土猎犬冲在最前面，狂吠着指向栈道入口的方向。
“打！” 安德烈一声厉喝，率先扣动了手中毛瑟手枪的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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