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午后。仙霞岭的空气依旧弥漫着焦烟与紧张，但比之凌晨的混乱与灼热，多了一份暴雨将至前的、令人窒息的凝重。指挥部地下作战室内，灯光惨白，映照着墙上地图新增的、代表损失与威胁的刺目标记，也映照着在场每个人凝重而专注的脸。从秘密岩洞带回的女工“翠”、那本写满情报与图纸的笔记本、以及洞外那试图灭口的狙击子弹，如同几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时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沈文渊笔记本上那个被反复圈注的、不祥的“午后”。
被临时作为审讯室的侧室里，气氛压抑。女工“翠”——本名何翠花，十九岁，被服厂缝纫工，本地人，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瑟缩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神惊惧未消，双手不停地绞着破旧的衣角。徐锐坐在她对面，面色平静，但目光锐利如鹰隼。旁边坐着记录员，以及被紧急请来负责甄别的保卫处资深干事、擅长观察微表情的老张。
“何翠花同志，” 徐锐的称呼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却也未失温和，“不要怕。 我们 是 自己人， 把你 救出来， 是 要 保护你， 也是 要 弄清楚 真相。 你 你是 在 救火时 被人 打晕， 醒来 就在 山洞里。 打晕 你的人， 有什么 特征？ 你 能 回忆起 任何 细节 吗？ 比如 身高、 体型、 衣服、 气味， 或者 他 了 什么 特别 的话？”
何翠花身体颤抖了一下，努力回忆：“我…… 我当时 在 抢救 布料， 很乱， 烟 也大…… 有人 从 后面 捂住 我的嘴， 力气 很大， 我 闻到 一股…… 一股 像 机油 混合着 樟脑 的 味道…… 然后 脖子 一痛， 就 什么 都 不知道了。 醒来 时 在 山洞， 黑漆漆的， 只有 一盏 灯。 那个 男人 戴着 口罩 和 帽子， 看不清脸， 声音 有点 沙哑， 不像 本地 口音， 也 不像 北方 口音…… 有点 像， 像 以前 来 我们村 收 山货的 南边 客商…… 但 又 不太 像……”
“机油 和 樟脑 味？” 徐锐心中一动。沈文渊长期在后勤处工作，接触机器、油料，身上有类似气味并不奇怪。而樟脑，常用于驱虫防蛀，也常见。“他 对你 了 什么？ ‘影武者’、 ‘眼睛’， 这些 词， 是 他 的 吗？ 原话 是 什么？”
“是…… 是 他的。” 何翠花眼中闪过恐惧，“他 ‘别怕， 你 是 “影武者” 的 眼睛， 现在 眼睛 睁开了， 你 的 任务 就 完成 一半了。 乖乖 待着， 会 有人 来 接你。 如果 乱跑 或者 乱， 你 和 你 奶奶， 都 活不了。’ 他…… 他 还 给了我 一块 硬邦邦的 饼， 和 一个 水壶。 我 太害怕了， 没敢吃， 也没敢动……”
“眼睛 睁开…… 任务 完成 一半……” 徐锐咀嚼着这句话。沈文渊留下这个明显是“礼物”或者“线索”的女工，还了这样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何翠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胆的农村姑娘，调查过背景也干净，会是“影武者”吗？可能性极低。那“眼睛”又指什么？
“老张， 你看？” 徐锐转向身边的老干事。
老张一直眯着眼观察何翠花，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恐惧 是 真实的， 不 像是 伪装。 回忆 细节 时的 微表情 和 肢体 语言， 也 符合 受惊 后的 状态。 但 正因 如此， 才 更 可疑。 沈文渊 那样 的 老牌 特务， 抓 一个 无关紧要的 女工， 就 为了 几句 玄乎的 话， 然后 丢在 那里 等 我们 去 救？ 这 不合逻辑。 除非…… 这个 女工 本身， 就是 信息 的 一部分， 或者， 她 身上 有 我们 没 发现的 东西。”
徐锐点头，对旁边一名女保卫干事示意：“带 何翠花 同志 下去， 好好 照顾， 但 要 仔细 检查 她的 全身， 包括 头发、 衣物 夹层、 甚至 身体 有没有 异常。 注意 方式， 不要 惊吓 到她。”
何翠花被带下去后，徐锐立刻与老张、记录员开始分析。
“沈文渊 故意 留下 线索 （笔记本） 和 人 （何翠花）， 还 提到 ‘午后’ 和 ‘眼’ 这个 地点。 这 明显 是 在 引导 我们。” 老张指着笔记本上那个奇怪的符号和“眼”字，“‘眼’， 可以 是 观察所， 了望哨， 也可以 是 指 具有 ‘眼睛’ 功能的 地方 或 人。 沈文渊 何翠花 是 ‘影武者’ 的 眼睛’， 任务 完成 一半。 这是 不是， 何翠花 被 我们 找到、 带回来， 本身 就是 ‘影武者’ 计划 的一部分？ 她 的 到来， 就像 一颗 被 安放 在 我们 眼皮底下 的 ‘眼睛’？”
徐锐顺着这个思路，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你的 意思是…… 这个 何翠花， 可能 在 不自知 的 情况下， 被 动了 手脚？ 她 本身就是 一个 ‘信号源’ 或者 ‘定位器’？ 沈文渊 知道 我们 一定会 找到 山洞， 会 把她 带回来， 而 她的 到来， 就等于 给 隐藏的 ‘影武者’ 或者 某种 远程 打击， 指明了 目标 位置？”
“有可能！” 老张一拍桌子，“快！ 让 技术 人员， 用 我们 能找到的 所有 手段， 检测 她 身上、 衣服上， 有没有 金属、 电子、 或者 化学 的 异常 物品！ 特别是 能 发射 信号 或者 容易被 特殊 仪器 探测到 的 东西！”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慕华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文，脸色异常难看地冲了进来：“老徐！ 紧急 情况！ 我们 截获 了 一段 日军 的 新 电文， 不是 ‘灰雀’ 的 频道， 是 另一个 加密 等级 很高 的 频道， 刚刚 破译 出 一部分！”
“什么？” 徐锐和老张同时站起。
“电文 是 从 我们 根据地 附近 发出的， 但 功率 不大， 应该 是 短距离 通讯。 内容 是： ‘“眼睛” 已 到位， 信号 清晰。 “礼物” 预计 准时 送达。 坐标 已 确认， 请求 “红玉” 问候。’ 落款 是 一个 代号： ‘蜻蜓’！” 李慕华语速极快。
“‘眼睛’ 到位！ ‘礼物’ 准时 送达！ ‘红玉’ 问候！” 徐锐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睛’ 就是 何翠花！ 她 被 做了 手脚， 成了 一个 活的 信标！ ‘礼物’ 就是 沈文渊 笔记本里 那个 午后 在 ‘眼’ 地点 的 爆炸！ 而 ‘红玉’ 问候—— 是 轰炸！ 鬼子 的 飞机！ 他们 要用 何翠花 身上 的 信号， 来 引导 轰炸， 目标 就是 ‘眼’ 所 代表的 地方， 很可能 就是 我们 的 指挥中枢， 或者 其他 要害！ 而 那个 ‘蜻蜓’， 就是 ‘影武者’！ 他 就在 我们 附近， 甚至 可能 已经 在 指挥部 内部！”
“立刻 向 总指挥 和 政委 汇报！ 全 指挥部 进入 最高 警戒！ 同时， 必须 立刻 找到 并 清除 何翠花 身上的 信号源！” 徐锐几乎是吼出来的，与李慕华、老张一起冲出审讯室，向着主作战室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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