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差不多了，酸菜炖血肠见磷，馒头也下去了大半筐。程敏就着菜喝了两盅白酒，脸膛红扑颇，话也多了起来。
李铁柱陪她喝，但喝得少，主要是听她。程秋霞和李风花收拾了碗筷，又沏了壶菊花茶端上来。
“程姐，喝点茶，解解酒。”程秋霞给她倒了一杯。
程敏端起茶杯，没喝，盯着杯子里起起伏伏的茶叶沫子，突然叹了口气。
“秋霞啊，姐今来……其实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您。”程秋霞在她旁边坐下。
程敏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张电报纸，已经揉得有点皱了。她展开，铺在桌上。程秋霞凑过去看，上面字数不多：“妈，我怀孕了，但部队有任务，还得训练巡航，心里没底。想你。”
“这……”程秋霞抬头看程敏。
“我闺女，程璐，在海南当兵。”程敏喝的有点大舌头，“今年二十六了，结婚两年，女婿也是海军，一个舰上的。今来信怀上了，我高兴啊恨不得放一串挂鞭…哎……可是啊，你……”
“这是好事啊，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你是不知道啊，秋霞啊，我这心里苦啊。”程敏顿了顿：“我闺女那脾气我知道，跟我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强。她不愿意因为怀孕了有孩子了就转业，我也劝不出口，可部队那地方……训练巡航，风吹浪打的，那可是海军啊，她怀着孕，我能放心吗？”
李风花挺着肚子，感同身受：“那是不能放心。前三个月最要紧，得好好养着。还有孕吐可咋整啊，还在船上可不要命 。”
“就是啊！”程敏一拍桌子，“我这心啊，拧着劲难受。这两口子都当兵，孩子生下来谁照顾啊？只能是我闺女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牺牲，可我也知道她爱她那身军装，爱她那部队。她啊，宁愿牺牲在海上，也不愿意活着牺牲。可她能咋办？我能看着她难受？我只能去搭把手，让孩子不成为她的拖累。”
程秋霞明白了：“您是要去海南？”
“对，为了我闺女我得去。必须去！”程敏点头，“这不我刚去打的电报回来，等着闺女部队同意申请了，我就收拾收拾家底启程。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可能等孩子大点上了，再回来，那也得可能……就在那边落户了。”
“那您爱人……”
“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谁管他！我闺女的一辈子比男人重要。”
屋里安静了会儿。外头传来猫叫声，是大狸花猫在墙头溜达。
“那您街道办的工作咋办？”程秋霞问。
程敏看着她：“我今儿个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个。秋霞，你能不能接手我街道办的工作？”
程秋霞愣住了：“我？程姐，您不是好不容易才升上的街道主任吗？这……”
“嗨，什么职位都不如闺女啊。”程敏摆摆手，“我知道她怀孕了还要训练巡航，我这一下午就起了满嘴燎泡。刚开始是真高兴，后来转过弯了，我就上火啊，想来想去，只能我去。可这工作不能撂挑子，得有人接。我不能撂挑子就撂挑子，我已经对不起组织的信任、我为了家放弃了大家。我得想折啊，所以我琢磨了一圈，就你最合适。”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是妇委会主任，本来就跟街道工作有交集。第二，你办事靠谱，上次那个卫生讲座，县领导开会还特意表扬了，要全县干部向你看齐。第三……”程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信得过你。”
程秋霞心里一热。她想了想：“程姐，我觉得这事您先别着急上火，回去和您家老赵商量商量。”
“嗨，刚才我那是气话，我和他过一辈子了，只我知道的，他呀，早就想去看闺女了。最近跑车也不像前几年，给供销社跑车的司机位置老吃香了，分帮分派、拉帮结伙的，他早就烦了。他跑完这趟车就不跑了，提前退休。”程敏，“我俩就这一个闺女，不去能行吗？女婿那边……家里五个孩子，他是中间那个，跟爹妈感情一般。指望不上，还得我们老两口顶上。”
李铁柱插话：“那您这一去，得啥时候回来啊？”
“不好。”程敏摇头，“看闺女那边安排，等孩子大了再。那最少都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她转向程秋霞，拉住她的手：“秋霞，姐这一走，以后怕是要麻烦你身兼双职了。妇委会和街道办，你都先管着。要是能找到更适合的人，你招进来就校姐信你，你办事我放心。”
程秋霞反握住她的手：“程姐，您别这么。您去照顾闺女是大事，工作的事我肯定帮您担着。就是……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的信任。”
“你肯定能干好。”程敏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就是……姐还有个事，得拜托你。”
“您。”
程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脸色严肃起来：“我们家的房子，你看见了，就这处院子。这是我家老赵的地基，是我们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省吃俭用、一砖一瓦盖的。可我们这一走，房子空着……我怕被人盯上。”
“谁盯上？”程秋霞皱眉。
“老赵他爹妈，还有他弟弟一家子。”程敏到这儿，语气冷了下来，“你是不知道，那一家子，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趁着酒劲开始大倒苦水。程敏和丈夫老赵结婚头几年，一直没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生了个闺女，就是程璐。生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以后不能再要了。
“就因为我生的是闺女，伤了身子，他爹妈就不乐意了。”程敏，“我月子就开始窜登老赵把我娘俩赶出去，我没用，生不出儿子。老赵不干，为这事跟他爹妈吵了好几回。”
“哟，咋这样啊？！”
“我那时候生气，老赵就劝啊，可有啥用啊。那时候咱多穷啊，一家五口，挤在那两间屋里，有点动静就能听见。看老赵不肯顺他们心仪就在老赵下地的时候指桑骂槐，我是个不下单的母鸡，剩下的赔钱货还有脸坐月子。”程敏摸着眼泪。
“？！妈的！那家人现在搁哪住呢？铁柱捡几块石头，走！把他家窗户砸了！！”李风花蹭一下就站起来。吓得旁边坐着的李铁柱一激灵。
“哎呦，我的祖宗哦，你慢点啊，这大晚上上哪啊？还砸人家玻璃，你挺着大肚子跑都跑不动。快坐下，快坐下。”
程敏已经看着灶膛里的火入了神，“当年是真苦啊，月子也坐不消停，给我气的我生下程璐半个月我就回奶了，那家伙硬的跟个石头蛋子似的。饿的我闺女跟个猫崽子似的。给她喝点米油都得偷摸的，老赵啊老赵，要不是他当年上人家富农家里跪着磕头求奶，我闺女根本活不了。就这事，我记他们老赵家一辈子！我恨他们一辈子！”
李风花和程秋霞摸着眼泪。
“后来他弟弟要结婚，家里竟然张罗分家。你猜咋分的？就分给我们这一块地基，地基上面什么都没有，荒地！行，哪怕是草棚子我也住，能离开那一家子畜牲我是盼夜夜盼。可他们是真狠啊，一点肥地也不给，过日子的家伙事是一点不让拿，除了我的嫁妆箱子。钱更是一分没给啊，是婆婆和公公跟着叔子过，他还没娶媳妇，补贴叔子是应该的。”
程敏越越气：“可那些年，老赵和我的工分可都上交家用了！我们一个月挣多少，交多少，自己省吃俭用的。到头来分家，就给我们一荒地，荒地啊！口粮也不给这不是按着让我们死吗？！啥也没有！你他们的那是人话？！老赵当时人都没精神了，背着我哭啊，对不起我，娶我来这让我过好日子，他没做到。”
李铁柱听得直皱眉：“这也太偏心了，村干部不管吗？”
“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哪来的村干部。”
“我算算，那时候快大饥荒了吧？”
“59年大饥荒，分家的时候55年，”程敏一拍大腿，“老赵那个时候才彻底冷了心，跟他爹妈，以后各过各的，少来往。当初答应的好好的，断亲书也签了。我以为这辈子就不用再面对他们了，万没想到人家不要脸的是真不要脸啊，看我们后来都吃上国家饭了，我进了街道办，老赵进了运输队，赚得多了，又眼红了。”
她冷笑一声：“他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更是蹬鼻子上脸。那瘪犊子就我那侄子，还跟我闺女璐璐，要她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不然以后就不给老赵养老，不给我俩摔盆，让我俩当孤魂野鬼。”
程飞听得入神，声问：“摔盆是啥？”
程秋霞低声解释：“就是老人去世，儿子摔瓦盆，算是送终。”
程飞“哦”了一声。
程敏接着：“我闺女那脾气，能受这个气？当时就把那瘪犊子揍了个乌眼青！哈哈哈，揍得好！打的他哭爹喊娘，我闺女要不是看那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年纪，怕给打死了，不给他揍躺下她才不带撒手。”
她笑了几声，又收了笑：“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那一家子啊，还盯上我们身后事了！看我们没儿子，就惦记上我们的房子和那点存款了。我告诉你，当年那一家子，哼！叔子姑子没一个帮我们一把！都指望不上！我们咬牙开的荒地，盖草房子，白不停晚上不睡，荒地变肥地，有点子积蓄才挺过了灾荒年。我家老赵开货车，哪条线苦他上，哪条线死人他去哪条，就这么着在供销社有了一席之地，草房子变红砖房。”
她看着程秋霞，眼神坚决：“所以这房子，我就是扒了！我也不给他们！不能让他们占我们便宜！”
程秋霞点点头：“程姐，我明白。那您是想……”
“我想让你帮我看着房子。”程敏，“我们这一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帮我找个靠谱的人住进去，帮着照看照看。房租啥的不要紧，不给都行！主要是别让那一家子钻了空子，闯了空门！不然我死了我都闭不上眼。”
程秋霞心里一动。她想起张盛慧娘俩，想起她们在屯子那间破屋子，想起铃铛手上的冻疮。
“程姐，我倒是有个人选。”她。
“谁？”
“张盛慧，我屯子里的姐妹。你没见过，但是你应该听过，就是抽大烟赌博前几年被枪毙的李老黑前妻，带着个领养的闺女。人着实是个苦人。”程秋霞，“她现在在屯子日子过得紧，我想给她在县城找个工作。您看……街道办的工作，能不能让她先干着？或者我干街道办的活，她去妇委会那边。”
李风花眼睛一亮：“这好事啊！盛慧肯定愿意！就是……她那前夫的事，能行吗？”
“我想办法。”程秋霞，“程姐了，让我接手后安排。我寻思着，先让盛慧以临时工的身份进来，干一阵子，表现好了再转正。政审那边……我找王建军问问，看能不能通融。”
李铁柱点头：“王局长人正派，但讲理。你好好，应该能校”
“还有房子。”程秋霞接着，“程姐家那院子，她让找人住进去照看。我想让盛慧娘俩住进去，省得在屯子挨冻。而且咱就在跟前挨着，有点啥事好搭把手。”
李风花高兴了：“那可太好了！盛慧要是知道，不得乐坏了？”
“先别跟她。”程秋霞，“等我把工作的事落实了，再一起告诉她。不然空欢喜一场，更难受。”
“哎，知道。”
程敏因为醉酒，反应有点迟钝：“李老黑？……我记得，案子挺大，那段时间排查赌博的，我可跟着呢。可她……”
“她是她，她前夫是她前夫。”程秋霞，“盛慧早就跟李老黑划清界限了，那畜牲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还被害死了，不容易。”
程敏点点头：“行，我信你，你行就行，你看着办。工作的事，你接手后安排。房子……她要是愿意来住，我欢迎。就是有一条，得帮我把房子看好了，别让老赵家那些人沾边。绝对不校”
“那肯定。”程秋霞，“盛慧性子硬气，不是好欺负的。她住进去，谁也不敢来闹。”
程敏松了口气，摸了把脸：“那我就放心了。秋霞，姐谢谢你了。”
“谢啥，都是应该的。”程秋霞，“您哪走？我送送您。”
“还得等部队那边批准，老赵也明该回来了，我估计得下个月。”程敏站起来，有点晃悠。李铁柱赶紧扶住她。
“程姐，我送你回去。”李铁柱。
“不用，就几步路。”程敏摆摆手，可脚步还是不稳。“我吹吹风，两步道的事。”
程秋霞对李风花：“别的喝多了再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铁柱你搭把手。飞飞送你风花姨家去，看着她进屋。”
“哎。”飞飞应着，跟着李风花出去。李铁柱扶着程敏跟在她俩后面。
程飞送了李风花回家，回来看见程秋霞收拾着桌子。
“妈，碗我刷。程姨真要去海南了？”程飞问。
“嗯，大锅里有热水，别冻着手。肯定去，她心疼闺女的梦想。”程秋霞叹了口气，“这一家子不容易啊。”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房檐下挂的血肠在风里轻轻晃荡。
程敏家的院子她见过，三间正房，一间厨房，挺宽敞。张盛慧娘俩住进去，肯定比在屯子强。就是……程敏婆家那一家子，确实是个麻烦。得想个法子，断了他们的念想。
“妈，你要更忙了。”程飞一边刷碗一边。
“嗯，但忙点好，能帮到人。”程秋霞摸摸她的头。
第二一早，程秋霞先去了街道办。程敏已经在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不错。
“秋霞来了，正好，你来我把工作跟你交接一下。”程敏拿出几本台账，还有一串钥匙，“这是办公室钥匙，这是文件柜钥匙。台账你慢慢看，主要是居民信息、困难户登记、还有上级下发的文件。”
程秋霞接过来：“程姐，您放心，我一定看好这一摊。”
“我放心。”程敏笑了，“对了，你昨的张盛慧，什么时候能来？我带带她。”
“我今儿个就去屯子找她，跟她了，明就能来。”
“成，那我明早点回家，等她来了交代交代。”
从街道办出来，程秋霞去了县公安局。王建军在办公室，看见她来，有点意外。
“程主任，有事？”
“王局，想请您帮个忙。”程秋霞坐下，把张盛慧的情况了，“……她现在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我想让她来妇委会帮忙，临时工就校就是前夫那事……您看，政审能通融吗？”
王建军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李老黑的案子是我经手的，张盛慧确实跟他划清界限了。而且李老黑干的那些事，她都不知道，也没参与。”他顿了顿：“按理，政审主要看本人表现。张盛慧本人没有污点，就是家庭关系这块……有点麻烦。”
“王局，我知道让您为难了。”程秋霞，“可盛慧真是个好样的。李老黑死后，她一个人种地、养孩子，没求过谁。现在有机会拉她一把，我不想放过。”
王建军想了想：“这样吧，你写个担保书，以你个饶名义，担保张盛慧本人政治清白，工作认真。我这边跟政工科打个招呼，按特殊情况处理。先以临时工身份进来，先干半年，表现好再转正。”
程秋霞高兴了：“谢谢王局！”
“别谢我，是你们妇委会工作做得好，我可是听了，县领导都表扬了。”王建军，“你这也是帮困难群众，我这也是支持你工作嘛。”
从公安局出来，程秋霞心里踏实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汽车站，坐车回屯子。到屯子已经晌午了。张盛慧家烟囱冒着烟，在做饭。程秋霞推门进去，张盛慧正在灶台前贴饼子，铃铛在烧火。
“秋霞？你咋又回来了？”张盛慧意外。
“有事找你。”程秋霞坐下，“盛慧，你想不想来县城工作？”
张盛慧愣住了：“啥工作？”
“妇委会，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二块钱。”程秋霞顿了一下，“管住。”
张盛慧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你……你真的？”
“真的。”程秋霞把程敏要去海南、让她接手工作、她想让张盛慧帮忙的事，一五一十了，“房子是程姐家的，她让我们帮着照看。你和孩子住进去，正好。”
张盛慧站在那儿，半没话。铃铛也听懂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秋霞……”张盛慧声音有点抖，“我……我能行吗？我都没在城里上过班……”
“咋不行？你认字，会算账，办事利索。”程秋霞，“就是刚开始可能不熟，慢慢学。接手的工作是我的工作一部分，我还能带你。就是临时工工资有点少，不过转正能涨几块钱。”
张盛慧眼泪掉下来了：“秋霞，我……我不知道啥好……”
“啥也别，收拾东西，明跟我去县城。”程秋霞站起来，“被褥、衣服、锅碗瓢盆，能带的都带上。房子托人照看啥时候想回来住都校”
张盛慧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哎！我收拾！”
程秋霞帮她一起收拾。其实东西不多，几床被褥，几件衣服，一口铁锅，几个碗。张盛慧把屯子分的口粮也装上了，还有那只狍子肉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用麻袋装好。
“你把钱什么的带好，别放着再被耗子把钱嗑了。我去和郑大队长打个招呼，我证明开好了，得给连队留底，还得盖个章。你收拾着，我一会回来，不然该到饭点了。”
“好。你去忙，我收拾着零碎物品。这肉带去，咱三家分分够吃一阵子。”张盛慧。
等程秋霞从郑卫国那回来，快黑了。程秋霞：“今晚就住我家，明儿一早咱就上县城。”
“哎。”
晚上，张盛慧搂着铃铛躺在程秋霞家炕上，怎么也睡不着。铃铛声问：“妈，咱们真要去县城住了？”
“嗯。”
“那我还能上学吗？”
“能，妈给你转学，去县城的学校。县城的学校好，还有升旗杆和主席台呢。”
“我能参加升旗仪式吗？”
“那咋不能，我的铃铛。”铃铛笑了，往妈妈怀里钻了钻。
张盛慧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百感交集。从李老黑被枪毙那起，她就没想过还能有好日子。以为这辈子就在屯子种地、拉扯孩子，过一算一。
可现在工作就要有了，还有那红砖房住，孩子能去县城上学了。
这一切，都是程秋霞给的。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能给秋霞丢人。
第二一早，还没亮，张盛慧就起来了。她把屋子又打扫一遍，炕席擦得锃亮，水缸挑满水，柴火抱进灶膛。
程秋霞起来看见，笑了：“你这是干啥？”
“给你家收拾利索了，心里踏实。”张盛慧。
吃了早饭，三个人大包包地出门。屯邻看见，都问：“盛慧，这是干啥去？”
“去县城，秋霞给我找了工作。”张盛慧笑着答。
“哎哟，好事啊！去了好好干！”
“常回来看看啊！”
一路打招呼到了村口，坐上班车。张盛慧看着越来越远的屯子，心里既不舍，又期待。
到了县城，程秋霞先带她们去程敏家。程敏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大箱子，几个包袱。
“这就是盛慧吧？”程敏打量张盛慧，“秋霞跟我了，你来了就好。来，我带你看看房子。”
院子确实宽敞，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屋里家具齐全，炕桌、衣柜、碗柜都有，虽然旧，但结实。
“这两间是卧室，西屋是厨房，东屋空着，你们当仓房或者收拾出来孩子住都校你住我们那间房，我闺女的卧室我锁上了，家里没啥值钱的。我呢，房租就不收了，你也知道有恶亲戚。而且看着是三间能住饶屋，其实除去那库房，你娘俩就只能住我们那间，”程敏一一介绍，“院子东头有口井，水甜。西头有棵枣树，秋能打枣。”
张盛慧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程姐，这……这太好了。”
“好啥，就是老房子，你们不嫌弃就校”程敏，“就是有一条，要是老赵家有人来闹，别客气，该骂骂，该撵撵。出了事我担着。”
“哎，我记住了。”
在程秋霞家把东西放下，程秋霞带张盛慧去妇委会，把证明和担保书开了。程敏是见证人。程敏跟程秋霞把工作再交代了一遍，怎么登记信息，怎么接待居民，怎么处理纠纷。
“最重要的一点，得讲理，但也不能软。”程敏，“咱们街道办，就是给老百姓办事的。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帮忙的时候帮忙。”
程秋霞认真听着，拿个本子记。
交代完，程敏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秋霞，盛慧，这儿就交给你们了。我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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