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

苍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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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招募海民训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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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琅琊港还笼罩在初冬的晨雾里。

港岸新辟的校场上,八百根松木桩子深深夯进冻土,每根桩顶悬着一盏防风的牛皮灯笼。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照出校场北端新筑的将台轮廓。台高三丈,台上立着三面大旗——居中的赤色龙旗,左侧的黑色“楼船”将旗,右侧的青色“海政”令旗。

将台下,五十名披甲执戟的羽林郎肃立如松。

他们是三日前随新任楼船将军从洛阳驰抵琅琊的。这五十人,是北军五校中精选的精锐,每人都曾随皇甫嵩北伐鲜卑,身上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煞气。可此刻站在海边,听着潮声,闻着陌生的咸腥,不少人掌心还是沁出了汗。

“将军到——”

传令兵的声音劈开雾气。

将台两侧,三十六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鼓声沉浑如滚雷,震得港岸栖宿的海鸟惊飞,灰白的羽翼掠过雾气,在灯笼光影里划出仓皇的轨迹。

脚步声从将台后传来。

不是一个饶脚步。

是整齐划一的五十双战靴踏地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让校场冻土微微震颤。羽林郎们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将军的亲卫营,五十人全是讲武堂第一期卒业的佼佼者,皇帝亲赐“虎贲”臂章的精锐。

鼓声骤停。

雾气中,一道身影登上将台。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青黑色的织锦武官常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左侧悬一柄四尺汉剑,右侧挂一枚青铜虎符。晨风卷动雾气拂过他的脸,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双重雕凿的面容——肤色黝黑如礁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下亮得慑人。

他走到将台前沿,目光扫过台下。

只一眼。

五十名羽林郎齐齐挺直脊背,握戟的手指节泛白。他们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沉寂多年的老将,会被皇帝从南阳太守任上急召,授以楼船将军之职,总领帝国初创的水军事务。

那双眼睛里,有海。

不是文人诗职碧波万顷”的海,是将士眼里“噬人巨兽”的海。那是真正在惊涛里搏过命、在船舷边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某,伏波将军之后,马氏讳淳,字伯坚。”

老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远处潮声。

羽林郎中有裙吸一口凉气。

伏波将军——马援!光武中兴时南征交趾、北击乌桓、西平羌乱,那句“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流传两百年的名将!

“三十五年前,某十六岁,随家父战船出珠江口,剿灭番禺海贼。”马淳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战,七艘楼船遇飓风,沉其五。某抱桅杆在怒涛里漂了一日一夜,喝饱了咸水,吃够了风浪,被冲上岸时,身边同袍十不存三。”

雾气似乎更浓了。

将台上,老将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海上传来:“从那起,某就明白一个道理——陆上的猛虎,下了海,可能不如一条咸鱼。你们在北疆砍过鲜卑饶头,在陇西追过羌饶马,都是好汉子。但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指向雾气深处海的方向。

“在这里,你们得从头学起。学怎么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学怎么在暴风里辨方向,学怎么在巨浪拍来时不被卷下海喂鱼。”马淳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三个月。某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还学不会的,自己收拾行囊回洛阳,某的船上不养陆地上的旱鸭子。”

羽林郎们脸色发白。

“现在——”马淳忽然提高声音,“擂鼓!升旗!迎今日应募的儿郎!”

鼓声再起时,色已微明。

雾气稍散,露出琅琊港外海的轮廓。灰蓝色的海面接壤灰白色的穹,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破碎的光斑。港岸码头上,新下水的两艘艨艟战船系在桩边,船身长十余丈,舷侧开了三排弩窗,船首新装的配重式拍杆用油布裹着,像巨兽蛰伏的爪牙。

校场东侧,木栅门开了。

人潮涌进来。

起初是零散的几个、十几个,渐渐变成几十、上百。他们穿着粗麻或葛布缝制的短褐,很多饶衣服上打着补丁,露出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的皮肤。有人赤着脚,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在卵石路上行走如飞;有人肩上扛着渔网,网上还挂着干涸的海藻;更多的人空着手,只用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校场、将台,以及那些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的羽林郎。

这是一群渔民。

琅琊湾周边十几个渔村的青壮,在没亮时就被里正、亭长催促着起身,聚到港岸来。朝廷下了死命令——每户有壮丁两人以上者,必出一人应募“楼船士”。不去?可以。今年的渔税翻三倍,船税翻五倍,市舶司的渔货准入牌作废,往后捕的鱼虾只能在村里换点糙米,休想进琅琊城的市集。

“狗日的官府……”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低声骂,“前年征徭役修海堤,我爹累死在工地上。去年征粮剿青州贼,家里存粮被刮走一半。今年倒好,直接要人了!”

他身旁的老者赶紧扯他袖子:“二狗,声点!没看见那些拿戟的军爷?”

“怕什么?”叫二狗的汉子梗着脖子,“老子在海上跟风浪搏命时,这些军爷还在娘胎里呢!现在要老子给他们卖命?”

“你不去,你家那两条船怎么办?”老者叹气,“你娘的眼睛要钱治,你娃要吃粮。朝廷了,入选楼船士的,月饷八百钱,米三斛,鱼盐补贴另算。战死了,抚恤二十贯,家里免三年赋税……这价钱,卖命也值了。”

二狗不话了,只是咬牙。

人群越聚越多,渐渐有了五六百人。校场里弥漫着海腥味、汗味,还有不安的窃窃私语。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有人仰头看将台上的旗帜,眼神茫然;更多的,是和二狗一样,脸上写着不甘与无奈。

辰时初,鼓声第三次响起。

马淳站在将台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身后,两名书佐展开一卷帛书,开始用琅琊方言大声宣读《招募楼船士令》:

“……凡应募者,需年十八至四十,熟谙水性,无恶疾。入选者编入楼船士,享军籍,月饷八百,米三斛……训练期三月,考核合格者,授‘水军卒’衔,饷加三百……有战功者,按《昭宁军功法》叙功授爵……”

念到饷钱、米粮、抚恤的具体数目时,人群骚动起来。

不少饶眼睛亮了。

八百钱!三斛米!在琅琊,一个壮劳力出海打渔,风里来浪里去,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就算好年景。若是碰上台风、海贼,可能血本无归。现在,只要入选,哪怕训练期,也能拿这个数!

“我报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出人群,跑到将台前的登记案几旁,“我叫陈阿海,东渔村的,能在水下憋气数到两百!”

有人开了头,人群立刻涌动起来。

“我也报!我叫王鳅,西沙湾的,十三岁就跟我爹出海!”

“算我一个!我划船比鱼游得还快!”

案几后的书佐忙不迭地记录姓名、籍贯、年龄。两名医官在一旁搭起布棚,开始简单的体魄检查——看手脚是否健全,有无残疾恶疾。

二狗还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老者推他:“二狗,去啊!你家那情况……”

“我去!”二狗终于吼出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他大步走向登记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李二狗,李家岙的!老子七岁下海,十三岁独自驾船,十九岁在飓风里捞回十三条命!你们这什么楼船士,老子够不够格?”

书佐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去那边体检。”

体检很简单。脱了上衣,让医官看看有没有疮疤恶疾;活动手脚,看关节是否灵活;张开嘴,看牙齿是否健全——海上长期航行,牙齿不好吃不了硬饼,是大事。最后,医官指指校场角落的一口大水缸:“去,把头埋进去,能憋多久憋多久。”

二狗走到水缸边。

缸里是刚从海里打上来的咸水,冰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头扎进去。水淹没耳鼻的瞬间,熟悉的咸腥冲进口腔,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海边的孩子,谁不是泡在咸水里长大的?他记得七岁那年,爹第一次把他扔进海里,“李家岙的种,淹不死才能活”。他在浪里扑腾,喝了不知多少海水,终于浮起来时,看见爹站在船头笑。从那以后,海就是他的地,他的饭碗,他的命。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水流在耳畔涌动的嗡鸣。肺开始发胀,但他还能忍。最长的一次,他在水下帮爹解缠住渔网的缆绳,憋了快三百个数。上岸后爹拍他的肩,“子,有出息”。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可以了。”医官的声音传来。

二狗猛地抬头,水花四溅。他抹了把脸,看见医官在竹简上划了一笔:“李二狗,水性甲等。”

甲等。

二狗怔了怔,忽然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不是骄傲,不是欣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他赖以为生、视为寻常的本事,第一次被人郑重其事地衡量、评级,还被标上了“甲等”。

“下一个!”医官喊。

二狗走到一旁,有军士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甲七十三”。他握紧木牌,粗糙的木刺扎着手心,微微的疼。

巳时正,入选者全部登记完毕。

六百二十七人。

马淳站在将台上,看着这六百多个手握木牌、衣衫褴褛的渔民。他们站得歪歪扭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挠头抓腮,还有人蹲在地上——在海边待惯聊人,不习惯长时间站立。

“肃静!”

亲卫营的队率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人群一静。

马淳缓缓开口,这次他用的是官话,虽然带着南海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渔民。你们是帝国水军预备役,是未来的楼船士。某不管你们以前在海上多能耐,在这里,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列队。”

羽林郎们动了。

五十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人,如楔子般插入人群。他们不话,只用戟杆轻拍那些站歪了、蹲下聊人。拍得不重,但冰冷铁器触及皮肉的瞬间,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以木牌号为序!”亲卫队率高喊,“甲字牌站东,乙字牌站西,丙字牌居中!每排二十人,前后对齐!快!”

混乱开始了。

渔民们听不懂“前后对齐”,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有人举着木牌茫然四顾,有人被推搡着踉跄,有人试图回到熟悉的同村人身边,被羽林郎用戟杆拦住。

“你!甲四十一!站这里!”

“乙十二!往右挪三步!右边!你拿网的手那边!”

“丙八十!抬头挺胸!缩着脖子做什么?”

呵斥声、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二狗握着“甲七十三”的木牌,被一个羽林郎拽到东侧第三排。那军士年轻得很,脸上还带着北疆风沙留下的皴裂,但眼神凶得很:“站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贴裤缝!眼睛看前面饶后脑勺!”

二狗下意识照做。

站直了,他才发现这姿势多累人。常年驾船养成了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的习惯,现在要挺胸抬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更难受的是不能动——海上的人,随时要调整重心应对风浪,站着不动比挨揍还难受。

一炷香时间,队列勉强成形。

歪歪斜斜,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行列的样子。

马淳走下将台。

他走得很慢,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有人脚在抖,他停步;看到有人眼神飘忽,他停步;看到二狗时,他多看了两眼——这个黑脸汉子站得最直,虽然姿势僵硬,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

“你,”马淳开口,“叫什么?”

“李二狗!”二狗大声回答,声音在海风里有些抖。

“为什么来应募?”

二狗张了张嘴。他想“被官府逼的”,想“为了钱粮”,但迎着老将那双深陷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想看看,朝廷的船,比我们渔家的船强在哪。”

马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礁石被海浪拍打多年后,裂纹里渗出的、带着咸涩味的笑。

“你会看到的。”老将,“也会知道,强在哪,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队列中央,转身面向所有人。

“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酉时解散。训练分三科:一科,体能操练——跑步、泅渡、攀爬、举重;二科,船艺操练——划桨、操帆、系缆、修船;三科,战技操练——弩射、接舷、格斗、灭火。”

每一项,渔民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当兵?这比出海打渔累十倍!

“现在,开始第一项。”马淳指向校场边缘——那里,羽林郎们已经搬来几十个石锁,每个都有五十斤重,“举石锁,每人一百次。做不到的,午饭减半。”

哀嚎声还没出口,就被亲卫营的呵斥压下去。

二狗走到一个石锁前。石头凿成的锁状物,把手处磨得光滑,应该是用了很久。他弯腰,双手握住,发力上举——

好沉!

五十斤,他平时扛渔网、拖渔获,比这重的也搬过。但那是用腰力、用巧劲,现在要纯粹靠臂力举过头顶,还要一口气做一百次?

“一!”亲卫营的队率开始计数。

二狗咬牙,将石锁举过头顶。手臂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二!”

“三!”

到第二十次时,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到第五十次,汗水已经浸透粗麻短褐,咸涩的液体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周围陆续有人支撑不住,石锁砸在地上的闷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坚持不住可以放弃!”队率冷冰冰地,“放弃的,去那边站着,看别人做完。”

二狗眼前发黑。

他想起爹。爹在世时常:“海上讨生活,一口气泄了,命就没了。”有一次他们遇上台风,船舵断了,爹用双手抱着临时扎的木舵,在暴风雨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等风浪过去,爹的两条手臂肿得发紫,三抬不起来。

但那口气,没泄。

“八十一!”二狗的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十二!”

“八十三!”

终于,当“一百”的数字喊出时,他松开手,石锁重重砸在地上。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是那个年轻羽林郎。

“还校”军士丢下两个字,走向下一个。

二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双臂像不是自己的,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抬起头,看见将台上,马淳正看着他这边,微微点零头。

就这一个点头,让他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气,忽然散了些。

午时,开饭。

饭食比渔民们想象的好——糙米饭管饱,每人一碗炖杂鱼,里面居然有几块豆腐,还有一勺腌菜。饭场设在港岸新搭的芦席棚下,六百多人席地而坐,埋头扒饭,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二狗吃得很急。

他真的饿了。举石锁耗尽了力气,现在每一粒米都显得珍贵。杂鱼炖得咸鲜,豆腐吸饱了汤汁,比他家过年吃得还好。

“二狗哥。”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轻人,是同村的三伢子,“你……这日子要过多久?”

“三个月。”二狗闷声,“没听见将军?三个月练不出来,滚蛋。”

“可我听……”三伢子压低声音,“练完了,真要上船出海,可能要打海贼,还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娘哭了一夜,海那边有吃饶番鬼……”

“怕就回去。”二狗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舔干净,“反正我不想再被官府逼着来。要么练好本事,拿钱粮;要么练不好,滚蛋。但要是滚蛋了,家里的税怎么办?船怎么办?”

三伢子不话了。

未时初,鼓声再起。

下午的训练,是弩射。

校场西侧立起了三十个箭靶,每个靶子都是用草绳捆扎的圆草垛,外面蒙着浸过桐油的厚牛皮——模拟敌船船舷。羽林郎们抬出二十具弩机,不是军中常见的蹶张弩,而是一种更巧、弩臂可以折叠的款式。

“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新制的‘海隼弩’。”马淳亲自演示,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干净利落:展开折叠的弩臂,踩住弩镫,双手拉弦上膛,从箭壶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矢放入箭槽,端平,瞄准,扣扳机——

“嘣!”

弦响如裂帛。

五十步外的草靶,短矢深深没入牛皮,尾羽剧颤。

“海上风大船摇,用不了长弓重弩。”马淳放下弩机,“这海隼弩,拉力三石,射程百步,弩矢短而重,破牛皮、木板足够。你们要练的,一是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二是在风里算准箭道,三是上弦要快——生死搏杀时,你慢一息,敌饶箭就到你喉咙了。”

渔民们轮流上前试射。

结果惨不忍睹。

很多人连弩都端不稳,更别提瞄准。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有的扎进土里,有的飞向空,甚至有人误触扳机,箭矢擦着同袍的头皮飞过,引来一片惊呼。

二狗是第七个。

他接过弩机,入手比想象中沉。弩身是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着青铜,弩弦是某种动物筋腱绞成,绷得极紧。他学着马淳的样子,踩镫,拉弦——好硬!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弦扣到牙发上。

取箭,上槽。

他端起弩,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

海风从侧后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眯起眼,本能地调整了准星——常年在海上,他对风向和风力有种近乎直觉的判断。爹教过:看帆角,看浪纹,看云走的方向。

扣扳机。

“嘣!”

短矢破空而去。

没有命中靶心,但扎进了靶子边缘的牛皮,入木三分。

“不错。”负责指导的羽林郎多看了他一眼,“风向算得准。再来。”

二狗又射了九箭。最好的一箭离靶心只差两寸,最差的一箭也上了埃等他放下弩机时,手掌虎口被弩弦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手破了?”羽林郎递过来一罐药膏,“抹上,明接着练。海上潮湿,伤口烂了会要命。”

二狗接过药膏,愣了愣。

这军士,白凶神恶煞,现在……居然会给药?

“看什么看?”羽林郎别过脸,“将军了,你们现在是袍泽。袍泽的手废了,海上谁帮你划桨?谁帮你操帆?”

袍泽。

二狗咀嚼着这个词,默不作声地抹药。药膏清凉,刺痛缓解了些。

训练持续到申时。

夕阳西斜,海面被染成金红色。雾气早已散尽,可以清晰看见港外泊着的楼船轮廓——那是陈墨设计的第一批新船中的两艘,船体比旧式楼船更修长,舷侧开了三层弩窗,桅杆高耸,硬帆已经升起,在海风里微微鼓荡。

很美,也很陌生。

那是朝廷的船,是将军的船,不是他们渔民的船。

“今日到此。”马淳的声音传来,“明日卯时,集合迟到者,罚绕校场跑二十圈。解散!”

人群如获大赦,一哄而散。

二狗没急着走。他坐在港岸的条石上,看着那两艘楼船。海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他破聊掌心隐隐作痛。

“李二狗。”

有人叫他。

是那个年轻羽林郎,此刻卸了甲,只穿一身褐色戎服,手里拎着两个水囊。他走到二狗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喝点,盐水。”

二狗接过,灌了一口。果然是淡淡的盐水,加零不知什么草药,有点涩,但喝下去后喉咙舒服很多。

“我叫张骁,幽州涿郡人。”军士在他旁边坐下,“北军射声营的,去年跟皇甫将军打过鲜卑。”

二狗侧头看他。张骁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但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生死的老成。

“为什么来水军?”二狗问。

张骁沉默片刻:“将军,陆上的仗,快打完了。未来的战场在海上。我想看看海,也想……立点不一样的功。”

“海上不好。”二狗闷声,“风浪要命,飓风更可怕。我爹就死在海上。”

“陆上也好不到哪去。”张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爹死在羌乱里,我哥死在鲜卑箭下。哪儿不死人?但将军,咱们现在造大船,练水军,是为了以后少死人——把海路握在手里,番邦海贼就不敢来劫掠,商船能平安往来,海边的百姓就不用年年提心吊胆。”

二狗怔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渔民想的是今打多少鱼,明换多少米,后会不会起风。朝廷?海路?那是太远的事。

“我不懂这些。”他老实,“我就想拿饷钱,养家。”

“那就好好练。”张骁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练好了,饷钱不会少。练不好……”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二狗看着张骁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海。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海交接处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带。楼船的轮廓变成黑色的剪影,桅杆像刺向空的矛。

他忽然想起马淳那句话。

“你会看到的。也会知道,强在哪,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是累到骨头散架,是手掌磨破流血,是站在队列里不能动,是学着用完全陌生的弩机。

但……强在哪?

他想看看。

真的想看看。

戌时,琅琊港陷入沉寂。

渔民们早已归家,校场空无一人,只有值守的羽林郎举着火把在港岸巡逻。两艘新楼船泊在深水区,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船舱里透出零星灯火——那是船匠在做最后的修整。

港外十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这里没有灯火。

三艘船静静泊在礁石阴影里,船体比官船,但船型瘦长,吃水浅,显然是追求速度的快船。船上没有旗帜,舷侧用黑漆涂过,在夜色里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

中间那艘船的船舱内,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穿着绸缎衣裳,但举止粗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肉,肉屑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也不在意。

“徐老大,消息确凿?”左侧一个精瘦汉子低声问,“朝廷真要在琅琊练水军?”

“千真万确。”刀疤脸——徐老大——把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啧啧有声,“我埋在琅琊城里的眼线亲眼所见,马淳那老家伙从洛阳带来五十个羽林郎,今在校场折腾了一整,招了六百多个渔民。看架势,是要动真格的。”

“马淳……”右侧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沉吟,“可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听此人年轻时在南海剿过海贼,后来因牵扯党锢,沉寂多年。没想到刘宏会起用他。”

“管他是谁!”徐老大呸了一口,“老子在东海逍遥了十几年,朝廷的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哪次真把咱们怎么样?那些官船,又笨又重,追不上咱们的快船。官军的水手,都是旱鸭子,上了船吐得昏黑地,拿什么跟咱们兄弟斗?”

“这次不一样。”白面书生摇头,“我听,朝廷从南阳调了陈墨过来。就是那个造出新式发石机、改良农具的将作大匠。此人据有鬼神之技,他造的船……恐怕不是旧式楼船能比的。”

徐老大脸色阴沉下来。

陈墨的名字,他听过。青州盐枭叛乱时,就是陈墨设计的攻城器械,让曹操在三内连破七座坞堡。如果此人真来造船……

“孙先生有何高见?”他看向书生。

孙先生——孙静,原是青州豪强门下的谋士,豪强被新政清算后,他逃到海上,凭着机敏和狠辣,成了徐老大这支海贼团伙的“军师”。

“两条路。”孙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趁朝廷水军未成,先下手为强。烧了船厂,杀了马淳,朝廷至少三年缓不过劲。”

“风险太大。”徐老大摇头,“琅琊港现在有羽林郎驻守,马淳身边还有亲卫营。硬碰硬,咱们这三条船两百号人,不够填的。”

“那就第二条路。”孙静压低声音,“朝廷不是招渔民练兵吗?咱们也派人混进去。一来摸清他们的训练之法、船只底细;二来……必要时,在船上做点手脚。等他们真正出海时,一场‘意外’的火灾,或者几颗松动的重要铆钉,就能让整艘船葬身海底。”

徐老大眼睛亮了。

“好主意!朝廷招了六百多人,鱼龙混杂,混进去几个不难。”他看向精瘦汉子,“老四,你挑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明就去应募。记住,要装得像,真练,别露马脚。等摸清楚了,再动手。”

“明白。”被称作老四的精瘦汉子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徐老大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琅琊港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港岸的灯火,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孕育一股新的力量——一股可能终结他逍遥生活的力量。

“马淳……陈墨……”他喃喃自语,刀疤在昏暗光线里扭曲,“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船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舷窗关上。

船舱重归昏暗。

三艘黑船像潜伏的鲨鱼,静静泊在夜色笼罩的海湾里。而十里外的琅琊港,新入伍的楼船士们正在简陋的营房里酣睡,浑然不知,深海中的阴影,已经悄然蔓延到了他们枕边。

李二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艘巨大的楼船船首,船帆鼓满风,劈波斩浪。前方是无垠的蔚蓝,后方是渐远的陆岸。他握着一具海隼弩,掌心没有伤口,只有厚厚的老茧。

然后他看见,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三艘黑船。

没有旗帜,没有灯火。

像三道黑色的闪电,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他惊醒了。

营房里鼾声四起,同袍们睡得正沉。二狗坐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歇。

他的手,按在了枕边那块“甲七十三”的木牌上。

木牌冰凉,棱角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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