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元年,二月。
长安的春雪,还在下。
椒房殿内,闻不到一丝寒意。殿角铜鼎燃着银霜炭,没有烟火气,只余融融暖意,将窗外的风雪隔绝。
卫子夫端坐窗前,捻着一枚黑玉棋子。那棋子在她素白指间,沉得像块寒铁。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一张缩的长安舆图上。图上没有经纬线,只有星罗棋布的棋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人,一股势力。
胸口,那枚名为“长庚”的血玉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她能“听”到,城西建章宫内,那名为“噬心”的熏香,正如何一寸寸啃食着帝王的理智。
她也能“听”到,市井街巷,那些关于太子“仁厚近伪”、“窥探君父”的流言,正从阴沟里漫出来,汇成一股污流。
卫子夫拿起一枚刻着“田”字的白子,落在舆图上“东时的位置,发出一声轻响。
她头也未回,对侍立在身后的心腹女官吩咐道:“传话给田千秋,让他的人去查,是谁家的米行在领头哄抬米价。查清了背后站着谁,一并报给太子。”
尹尚宫领命。
卫子夫顿了顿,声音冷了三分:“再让他散些消息出去,就太子体恤民情,已上疏陛下,请开官仓平抑粮价。也让太子知道,仁政,也是可以有利刃的。”
一石三鸟。
揪出鬼,收拢民心,更要教会她那仁厚的儿子,如何用最的代价,给敌人最狠的一刀。
卫子夫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望向建章宫的方向。
刘彻。
你以为用一枚血玉囚我之心,让我清醒地看着你亲手导演的悲剧重演,就是最残忍的报复?
不。
最残忍的,是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布下的每一个棋子,如何被我一一拔除。你种下的因,永远也结不出你想要的果。
这盘棋,你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
与此同时,建章宫。
地龙烧得人浑身发燥,殿内暖意逼人,四季如春。
西域奇花与南海异草,在这份燥热中开出病态的、过于艳丽的花。
刘彻近来,几乎长居于此。只因钩弋夫人赵玥一句娇嗔,弗陵畏寒,大汉子便舍了未央宫,日夜流连在这座金屋。
此刻,刘彻倚在软塌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心烦意乱,手中的竹简翻来覆去,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殿角那尊半人高的三足瑞兽铜炉,正吐出无声的青烟。
江充献上的“噬心香”,初闻清雅,细品之下,却像无数看不见的钩子,将心底压着的猜忌与怒火,都勾了出来,在血里悄悄养蛊。
它不伤龙体,它只诛心。
“陛下。”赵玥跪坐在他身旁,玉指捻起一枚刚剥好的荔枝,送到刘彻唇边。
一旁的弗陵手腕上带着的念珠散发着幽香。
刘彻心不在焉地含住,目光却未曾离开那铜炉。
赵玥见他神思不属,便将身子柔柔地靠了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今日廷议,又不顺心了?”
刘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满是那股让他又爱又恨的香气:“一群废物。”
“那玥儿给您件趣事解解闷?”赵玥的指尖,羽毛般划过他的胸膛,“听,太子殿下最近得了一本前朝的《起居注》,日夜研读呢?”
刘彻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那双因纵欲而略显浑浊的眼眸里,温度寸寸冻结。
“《起居注》?”
“是呀。”赵玥的语气不沾半点尘埃,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宫中趣闻,“玥儿也不懂,只是听宫人们,太子殿下常对身边人感慨,‘知史方能知兴替’,还……要从前人身上,吸取教训。”
吸取教训?
吸取谁的教训?
朕的教训吗?!
一股无名火,从刘彻的心底“腾”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起太子刘据那张脸,仁厚太多,杀伐太少,像他的母亲,卫子夫。
温吞,无趣,还总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够了!”刘彻一把将竹简掼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赵玥立刻跪伏在地:“陛下息怒!是玥儿多嘴,污了陛下的耳朵……”
看着她那副惊惧的模样,刘彻心中的燥火略微平息。
他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退下。”
赵玥如蒙大赦,眼底深处,幽光一闪而逝,悄然退入内殿。
三更时分。
刘彻独坐殿中,太阳穴突突直跳。“噬心香”的效力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一合眼,便坠入梦魇。
梦里,没有血海。
他只看到自己被困在龙椅里,动弹不得。那椅子不再是黄金所铸,而是由无数枯骨与冤魂纠结而成,冰冷刺骨。
它在下沉。
不是沉入血海,而是沉入一片没有星辰的虚空。
他想呼救,喉咙却像被铁水封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头顶上方,那唯一的亮光处。太子刘据,身着玄色常服,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在光芒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漠地,旁观着。
那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不——!”
刘彻从梦中骇然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下意识摸向床头,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锦缎,佩剑不在!
一丝失控的恐慌攫住了他。
“陛下!”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带着关切的哭腔。
是赵玥。
她不知何时来到榻边,满脸担忧:“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她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太阳穴,泫然欲泣。
“玥儿听见您在喊……”
她停顿了一下,怯生生地抬眼,不着痕迹地,递上了最毒的那把刀子。
“陛下,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研读《起居注》的事,让您心烦了?想来,殿下只是孝顺,想多了解父皇的雄才大略罢了……您……千万别多想啊……”
这句话,瞬间劈开了刘彻脑中的混沌!
梦境中的无力感,现实中对佩剑的失控,与太子“窥探”他一生的行为,轰然一声,叠在一处!
他不是想了解!他是在总结!
总结朕何时会犯错!何时会衰老!何时会死!
他是在等!
刘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猜疑、愤怒、恐惧,如万蛇,啃噬他的心。
他看着眼前赵玥那张酷似李妍的脸,恍惚间,那张脸在摇曳的烛火中,渐渐扭曲……变成了另一张他既熟悉又痛恨的容颜。
卫子夫!
是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你想做什么!”刘彻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他一把将身前的赵玥推得倒撞出去。
“你们都想害朕!”
“都盼着朕死!”
赵玥猝不及防,“砰”的一声闷响,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的心中,却炸开一阵狂喜。
成了!
皇帝心中那颗名为“猜忌”的蛊,已经在她的精心浇灌下,彻底生根,长出了最狰狞的毒牙!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匍匐在地,将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而委屈的哭声。
“陛下……您怎么了……您吓到玥儿了……”
哭声,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割在刘彻狂乱的神经上。
看着地上那团柔弱无助的身影,刘彻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悔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走下软塌,亲手将她扶起。
看到她额角渗出的血丝,他的声音沙哑:“是朕……失态了。传旨,叫霍光来建章宫见驾。”
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那具温软颤抖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证明自己还不是孤家寡人。
赵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嘴角,在她埋首的阴影里,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陛下,这只是开始。
您亲手种下的因,很快,就要结出最血腥的果了。
喜欢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