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炼,已至最后一日。
不其城的上空,血腥与药草的气味纠缠了八十一,浓得化不开,连海风都吹不散。
刘彻靠在祭坛边,恰似一棵被榨干了所有汁液的枯树。
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上,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执念。
“咳……咳咳!”
一旁的东方朔猛地弓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颤抖,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
他移开捂嘴的帕子。
上面是一滩刺目的暗红。
他原本乌黑的须发,不知何时,已是满头霜雪。
炉火,毫无征兆地转为幽蓝色。
两块血玉在火焰的尖端悬浮,静静旋转。
一块温润,散发着晨曦般的暖光,是为“阳玉”。
另一块幽深,内里似有星河流转,透出彻骨的寒意,是为“阴玉”。
成了。
阴阳血玉,终于成型。
刘彻那双的眼珠,费力地转动。
他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两块玉。
“还……不校”
东方朔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彻的狂喜之上。
“什么?”
刘彻猛地回头,眼中是濒临失控的暴戾。
“八十一!朕倾尽所有,掏空自己,你现在告诉朕不行?!”
他一把揪住东方朔的衣领,枯瘦的手青暴起,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头里。
“玉已通灵……”
东方朔被他拎着,反而笑了,血沫顺着他惨白的嘴角溢出。
“但它……咳咳……还缺一味‘药引’。”
“一个……心甘情愿的魂魄,来做它的器灵。”
“否则,它就是两块能噬主的死物。”
刘彻的动作僵住了。
器灵?魂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那些平日里巧舌如簧,自诩能通鬼神的方士,此刻早已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刘彻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要的是改命的利器,不是吞噬人命的邪物。
“哈……哈哈……”
东方朔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解脱。
他推开刘彻的手,扶着祭坛的边缘,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玉娇,有他欠了一辈子的债,有他一生的清醒与荒唐。
他掸璃身上那件被烟火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宽袍,仿佛要去赴一场最隆重,也最迟到的宴席。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祭坛上,字字清晰。
“就用臣吧。”
刘彻的瞳孔,狠狠一缩。
“你……”
“臣泄露机,又助陛下行此逆之事,本就……油尽灯枯。”
东方朔的脸上,是一种勘破生死的平静。
“能为皇后娘娘,为太子殿下……还上那笔旧债。”
他没有再提卫荠,没有提那些阴差阳错的陈年往事。
有些债,不必,但必须还。
“也算了却了臣……所有的遗憾。”
他走向祭坛中央,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
晦涩的咒文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献祭。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站住!”刘彻嘶吼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残存的力气,疯了一般扑过去,“朕的棋子,没有朕的命令,谁准你退场!”
他枯瘦的手指,堪堪抓住东方朔已经半透明的衣袖。
东方朔回首,咳着血沫,脸上却是一个释然的笑。他用尽最后的气力,轻轻挣脱了那只手的钳制。
“陛下,请善用此玉,莫要让无辜之人为此陪葬。臣……请辞。”
话音未落,他的整个身体轰然碎裂,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冲而起!
******
几乎是同一时刻。
长安,椒房殿。
卫子夫正临窗远眺,心口猛地绞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硬生生要剜去一块血肉。她踉跄一步,扶住窗棂,脸色煞白如纸。
“娘娘!”尹尚宫惊呼。
“备驾,”卫子夫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颤抖,“去东方府。”
马车疾驰,穿过重重宫阙。
而此时的东方府内,一片死寂。
玉娇的内室里,侍女们退下,只留她一人。她打开那个没有署名的木盒,里面是一缕剪下的白发,和一封薄如蝉翼的锦帛。
“玉娇吾妻,见字如晤。逆而行,换得一生相守,曼倩此生足以。此去东行,已了红尘,人死灯灭。勿悲,勿念。”
锦帛,从她指尖滑落。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缕霜雪般的白发许久。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挽起如云的发髻。
簪上那根翡翠玉簪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换上了那件火红的曲裾,那是她嫁给他的那,穿过的嫁衣。
案几上,摆着一把金瓜子。
她拈起一颗,放在唇边,对着空气,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期待。
“曼倩,我穿这身,可还好看?若非你与阿荠,玉娇早该命绝于淮南王府了。”
“此生值了,我来寻你了……”
她将金瓜子送入口中,没有任何犹豫,咽了下去。
……
“娘娘,您慢些,夫人今日收到了主君的家书……”
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子夫脚步疾行,紧赶慢赶的到了东方府,内侍却是房门紧闭。
“快,把门打开。”她吩咐着尹尚宫。
侍女打开门之后,一道曦光穿堂而入。
青色的纱帘后,一身红嫁衣的玉娇端坐妆台前,姿态端庄,仿佛只是倦了,憩片刻。
“玉娇阿姊……”卫子夫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那个在大汉朝,第一个给了她容身之所,教她生存规则的女子,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室内,侍女啬哭声由渐大。
卫子夫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玉娇未曾闭上的双眼。
这不是死。这是奔赴。
********
不其城上空。
那道白光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一道炽热如火,呼啸着注入阳玉!
一道清冷如月,无声地融入阴玉!
嗡——
一声来自亘古的嗡鸣,响彻地。
祭坛的幽蓝火焰,瞬间熄灭。两块玉佩失去了承托,并未落下,而是静静悬浮,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光芒。
成了。
刘彻伸出手,颤抖着。
两块玉佩仿佛有了生命,一左一右,缓缓落入他的掌心。
阳玉入手,暖流涌动。
阴玉入手,寒意刺骨。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凶猛地冲入四肢百骸!骨骼在哀鸣中重塑,干涸的经脉被一股滚烫的洪流强行冲开!
他干瘪的血肉在被重新填充,衰败的生机在被强行点燃!
但同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抽离了。
不是疲惫,不是病痛。
是……那些被他视作软弱的情绪。
他对东方朔的死,只感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紧随而来的,是对掌控一切的狂喜。
他感觉到记忆中,卫子夫为他包扎伤口时,那温暖的触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束缚。
他感觉到记忆中,幼年刘据仰望他时,那孺慕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可笑的幼稚。
那些曾让他痛苦、让他悔恨的情感,正被这股力量焚烧殆尽,只余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坚决。
“朕……赢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为响彻云霄的狂笑。
“朕终于赢了命!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树皮般的手。
在那股力量的冲刷下,一道道皱纹竟在缓缓抚平,皮肤重新变得光滑。
他赢了。
这就够了。
刘彻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被彻底碾碎。
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终于成了……一个纯粹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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