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后,泰山之巅。
风,推开行宫殿门一道缝。
冷气如蛇,蜿蜒而入。
卫子夫一袭素色曲裾,踏入殿郑殿内未燃地龙,那股寒意能从脚底一路钻进骨髓,与这离最近的人间一同,凝结成永恒的冰雪。
大殿中央,那个背影仅着一袭玄色常服。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透着一股燃尽后的孤寂。
他背对着她,正凝视着。
偌大的殿内,鸦雀无声。
角落的阴影里,东方朔垂首而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你来了。”
刘彻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完全不似那个睥睨下的帝王。
卫子夫敛衽,平静行礼。
“陛下。”
没有多余的称谓,没有虚伪的问安。
她知道,这一终究会来。
当他缓缓转身,卫子夫的心,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疯狂,没有狰狞,只有一种燃尽一切后的灰白。
那双曾吞吐日月的龙目,此刻浑浊不堪,血丝如赤红的蛛网,密密匝匝地缠缚着最后的清明。
“过来。”
他朝她招了招手。
卫子夫依言上前,每一步都宛若踩在冰刀上。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块属于他的帝王之玉,殷红如血,光华内敛。
“子夫,”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她,“你的那块玉,当初真的一分为二,送给了昭华和去病?”
“他们,此玉想要重铸,非人力可为。”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人窒息。
“所以,”他顿了顿,将那块玉推到她面前,“现在,你来告诉朕。”
“你是谁?卫子麸!”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卫子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过是史书上冰冷的汉武帝,如今却是她爱过、恨过,纠缠了两辈子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问她是谁。
他是在问,为何坐拥下的自己,却永远无法拥有他想拥有的?
为何他机关算尽,却连宿命的棋盘都掀不翻?
这才是他作为帝王,最不能接受的失败。
她莞尔一笑。
那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却带着裂纹。
“陛下,其实您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刘彻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的玉,饮的是我的血,承的是我的命。它所知所感,皆因我而来,它属于我,我自然有权将它赠与他人,并让它认主。”
卫子夫伸出纤长的手指,点零他的那块帝王之玉。
“而陛下的血玉,吸的是大汉国运,系的是万千黎民。它尊贵,却也沉重。”
“你我,来路不同。”
她终于出了这四个字。
“来路不同……”
刘彻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
“是朕不知道的哪个‘仙界’?还是古书上记载的‘海外方山’?”
“是不是!”
卫子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恐惧。
她知道,他距离那个最终的答案,只差一步。
而她,将亲手为他补上这残忍的一步。
她摇了摇头。
“都不是。”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酷:“那个地方,没有神仙,也没有皇帝。”
刘彻一愣。
卫子夫的目光,穿透了他的眼,直刺他灵魂最深的恐惧。
“那里,人人皆可是尧舜。那里,帝王将相,不过是史书上泛黄的几页文字。”
“陛下穷尽一生追求的功业,在那里,或许只是一段……”
她停顿了一下,用最轻的声音,吐出最重的两个字。
“……考题。”
轰!
刘彻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攥着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去病……霍去病!”他嘶吼,声线撕裂,带着哭腔,“他没死,对不对!他是不是也去了你的那个地方!”
“还有昭华!我们的女儿!她是不是也……”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一个父亲,一个帝王,在绝望中挤出的最后一点期盼。
卫子夫看着他眼中那卑微的希冀。
原来,他要的不是答案,是奇迹。
她点零头。
刘彻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们都以另一种方式,活得很好。”卫子夫平静地陈述,“但这并非臣妾所能操控,而是意轮回,是他们自己的福报。”
刘彻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卫子夫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
“可是陛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即便您知道了,又如何?”
“您寻回去病,是让他再为您去漠北拼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好让你史书上的功绩再添一笔?”
“您找到昭华,是让她再为了您的江山,嫁给那个妖道栾大,受尽屈辱而死?”
“您找到卫青,是让他再为您背负构陷,临终都不得安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刘彻脸上的血色尽褪,恼怒让他那张灰白的脸扭曲起来。
卫子夫的坦白,不是解释,是对他一生最无情的审判!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你以为朕……是为了这些?”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除了疯狂,竟还多了一丝卫子夫从未见过的,悔恨。
“据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味。
“朕要炼的,是能改命的玉!”
“朕要让据儿,不必死在人构陷之下!朕要让你,不必在那深宫里自刎而亡!”
卫子夫彻底怔住。
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他最后的疯狂,竟是为了这个。
为了那个已经被他逼死的儿子,和早已被他伤透了心的妻子。
何其荒谬。
何其可悲。
“陛下,是想要开始展现您的悔恨……”
“住口!”
刘彻像是被她悲悯的眼神刺痛,猛地转向角落。
“东方朔!开始!”
东方朔脸上血色褪尽,躬身颤声道:“陛下,此法逆,代价……是帝王心智,是国之根本!一旦开始,您……”
“朕的心智,早已是残灯末庙!朕的国,若连妻儿子民都护不住,要它何用!”
刘彻怒吼着,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朕要用朕的血,用大汉的国运,将这块玉,炼成两块阴阳轮回玉!”
“朕要亲自下场,和这该死的命,再赌一局!”
东方朔还想再劝,祭坛的火焰却已轰然升起。
“陛下,此法九死一生,需以帝王精血日夜浇灌,心神稍有不属,便会遭其反噬,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一个淬着剧毒的词,狠狠刺入卫子夫的脑海。
巫蛊之祸!
心神不属!
原来,那场席卷朝野,逼死太子,让她最终自尽的滔大祸,根源竟是在这里!
他会因为这个仪式,神志不清,猜忌丛生,最终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不要!”
她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向祭坛冲去。
“陛下!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毁了所迎…”
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是刘彻。
他将她死死地拉到自己身边,强迫她面对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锵!”
他拔出腰间匕首,看也不看,便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看着。”
他将流血的手掌伸到祭炉之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殷红的血珠滴入烈火,发出“滋啦”的声响,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疯狂。
“朕知道代价。”
“朕知道你会阻止。”
“上一世,朕抱憾而终,但朕这一世,从未悔过。”
他对着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对着眼前这个他一生都看不透的女人,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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