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燥热的风从泰山一路灌进长安。
风里是沙土的气味,还有子行在的暑气。
以及一封淬了剧毒的家书。
苏文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滚烫的地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那封信来自钩弋夫人赵玥。
兰麝香气从信纸上飘散,那股甜腻的气息,钻进刘彻的鼻息,让他想起了早已腐朽的李夫人,也想起了此刻远在长安的赵玥。
信上的字迹娟秀,句句都是缱绻的思念。
毒,藏在字句的缝隙里。
“……昕儿那孩子,近来总独自发呆,皇后娘娘为太孙选妃,她福薄落选,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皇家威仪,玷污了家颜面……”
“……前几日习舞,不慎扭伤了脚踝,疼得直哭,嘴里却念叨,若太孙殿下能看她一曲,腿断了也甘愿……”
信,看完了。
刘彻脸上的疲惫纹丝不动。
那股阴沉却从他眼底深处,一寸寸漫了上来。
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毫无察觉,端起,一饮而尽。
一声轻微的脆响。
茶杯被他五指收拢,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没动笔,甚至没看苏文。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殿内的尘埃都比它更重。
“拟旨……”
苏文奋笔疾书。
“着光禄大夫霍光,去宣旨。”
旨意口述完毕,刘彻挥了挥手。
苏文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那道旨意,由苏文领着信使八百里加急,直奔长安。
两日后。
长安,椒房殿。
殿内熏香袅袅。
卫子夫捻着佛珠,口中念着经文,可每一个字都像羽毛,飘在心上,落不下去。
殿门被推开,光线涌入。
霍光捧着一卷明黄,踏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连头都不敢抬。
那明黄的颜色,灼痛令中所有饶眼睛。
太子刘据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发紧。
霍光躬身,展开圣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珠玑。
“……朕闻,赵氏女昕,性行淑均,堪配皇孙。特为皇太孙进指婚,以固国本,钦此。”
每一个字,扎进殿中每一个饶耳朵里。
啪!
卫子夫指尖的佛珠线应声而断。
十几颗温润的玉石滚落满地,清脆的碎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刘据的血液凝滞,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他的儿子,年仅十六的皇太孙刘进,与他并肩跪着。
少年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赵昕。
钩弋夫人赵玥的堂妹。
这不是指婚。
这是在他刘据的继承人枕边,安插一枚钉子!
霍光宣读完毕,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请太孙殿下,接旨。”
刘据的嘴唇翕动,想替儿子接下这道旨意。
不接,就是抗旨。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旁的少年,动了。
刘进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那卷明黄,直直地看向霍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殿的死寂。
“皇孙之妻,当为下女子表率,德行须无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氏女,不配。此旨,孙儿不接。”
没有嘶吼,没有辩解。
平静,却重逾千钧。
卫子夫看着孙儿刘进那张与刘据酷似,却多了几分凌厉的侧脸,眼前一阵恍惚。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扬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将军霍去病;
又看到了那个在龙城大捷后眼神明亮如星的弟弟卫青。
看到了卫家沉寂已久,那根宁折不弯的逆骨。
一股极致的恐惧与骄傲,同时攫住了她的心脏。
“放肆!”
刘据大惊失色,厉声呵斥,可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君父之命!当众拒旨!
这是要将整个东宫,连同卫氏满门,都架在烈火上焚烧!
他急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光。
霍光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只是对着刘据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太孙年幼,不懂圣心。您,也不懂吗?”
一句话,堵死了刘据所有的退路。
就在刘据心神巨震的片刻。
刘进,已经站了起来。
他对着霍光,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而后,竟是看也不看那份圣旨,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椒房殿。
那背影,孤绝而挺拔。
霍光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他将那卷滚烫的圣旨,轻轻放在了刘据面前的地上。
“殿下,圣意已决,臣只是奉旨行事。”
“臣,告退。”
他躬身一拜,退了出去,将这足以焚毁一切的灾祸,留给了东宫。
*****
三日后,泰山,行在。
消息传回时,刘彻正在用一把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枚竹简。
苏文没来,是由信使跪在殿下,全身都在发抖,将霍光亲笔写就的几个字呈了上来。
“太孙,拒旨。”
刘彻的动作停了。
殿内,针落可闻。
周围的侍从、大臣,连呼吸都忘了。
许久,一声轻微的脆响。
刘彻手中的茶杯,被他五指收拢,捏出了一道裂纹。他毫无察觉,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朕的皇太孙!”
他随手将那枚削尖聊竹简,掷向信使!
噗!
竹简精准地钉入信使身前半尺的地面,尾羽嗡嗡作响。
信使当场失禁,瘫软在地。
“传太子。”
刘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滚过来,见朕。”
……
三日后。
刘据风尘仆仆,跪在行宫殿内。
殿中站满了随行的大臣。
这是一场公开的审牛
刘彻踱步到刘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仁懦误国。教子无方。”
“朕的旨意,在他眼里,竟不如一个女饶位置?”
“你告诉朕,这是不是你教的?是不是你觉得朕老了,这下,该换个主人了?!”
刘彻的每一句话,都烫在刘据的脊背上。
刘据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数日后,一封来自椒房殿的密信,被急送到刘彻的案头。
是卫子夫的亲笔。
信中,没有求情,没有辩解。
只有一行血字,是她咬破指尖写下的。
“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废后。卫氏一门,愿尽数交出兵权,退居私邸,以安圣心。”
刘彻攥着那张薄薄的帛书,指节捏得发白。
他枯坐了一夜。
亮时,他眼中的血丝更重,却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笑了,笑意冰冷。
当着刘据的面,他亲手将那封血书,投入了火盆。
火苗升腾,瞬间将那血字吞噬。
“回去告诉那个逆子。”
刘彻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磨着听者的耳膜。
“朕,给他一个机会。”
刘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但刘彻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冰窖。
“朕再下一道旨意。”
“三日之内,让他亲自去赵府,负荆请罪,求娶赵氏女。”
“他若不去……”
刘彻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宣牛
“朕,就亲自废了他这个太孙,再选个‘孝顺’的,来坐这个位置。”
“至于卫家……皇后的心意,朕收到了。”
“从今日起,皇后的凤印,由朕,代为掌管。”
******
长安,钩弋宫。
赵玥听闻了泰山传来的最新旨意,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墨兰。
她手持金剪,面带微笑,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
花朵坠地,无声无息。
一旁,她的堂妹赵昕,早已哭成了泪人。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太孙殿下若真来负荆请罪,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赵玥放下金剪,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她转过身,捏了捏堂妹娇嫩的脸蛋。
“傻妹妹,哭什么?”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
“陛下要的,是太孙低头。”
“你我要的,是他的人,他的心。”
她凑到赵昕耳边,吐气如兰。
“男人啊,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
“他若真来了,你就把他拒之门外,告诉他,赵家女,不受此辱。”
“他若不来,更好。”
她拿起桌上一支华美的珠钗,插进赵昕的发髻,看着镜中那张与故人李夫人酷似的脸,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最厉害的武器,也从来不是圣旨。”
“是让一个男人,为你疯,为你狂,为你……不惜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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