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铜门一关,隔绝令外的风雪,也将所有声音一并吞噬。
地龙烧得旺,空气燥热得发烫,可跪在地上的丞相公孙贺却觉得,那寒气正顺着膝盖,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御座前散落的竹简。
刘彻高坐其上,一动不动。
那双曾睥睨下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都看看。”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若寒冰。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忠臣,朕的麒麟儿。”
公孙贺闻言,身形剧颤。
他不敢不动,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捡起一片离他最近的竹简。
只一眼,那墨写的几个字便烫进了他的眼底。
“教……单于……布兵……以备汉军……”
“嗬……”公孙贺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整个人软了下去,连跪都跪不稳。
殿中其余朝臣,凡是瞥见那字迹的,无不骇得血色尽褪。
那几个字,是催命符,更是诛心剑,刺向了在场每一个人。
唯有太子刘据,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
而他身侧不远处,垂首跪着的霍光,袖中的双手早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他不敢信,可那军报的制式,那熟悉的墨迹,都和上一世,司马迁在朝堂上为李陵辩护时,父皇摔出的那份,分毫不差!
命阅绞索,终究还是套了下来。
“父皇。”刘据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字字清晰:“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仅凭叛贼卫律一面之词,如何能定忠臣之罪?卫律其人,反复无常,其言断不可信!”
“不可信?”
刘彻的视线终于动了,缓缓从破碎的竹简,移到自己儿子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讥诮。
“贰师将军惨败,韩寸功未立。为何偏偏是公孙敖,听到了这个消息?”
“据儿,你告诉朕,为何就这么巧?”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刘据心口。
他一时哑然,竟不知如何辩驳。
霍光眉心狠狠一跳,头埋得更低。
又是这样!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质问!
皇帝已经不信任何人了!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刘据强压下心头的荒谬与冰冷,昂首力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匈奴狡诈,焉知这不是他们的离间之计?意在动摇我军心,令父皇错杀忠良,自毁长城!”
“住口!”刘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如雷。
“忠良?一个兵败投降,为敌谋划的叛贼,也配称忠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殿中百官,目光如刀。
“当初,朕信了司马迁,信了你,才留下了这个祸根!”
“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为他辩解?!”
刘彻笑了,笑声空洞而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起了重生后,自己握着拳头发下的誓言,就是要弥补李陵之憾。
他费尽心机,他更改将领,他做了能做的一牵
结果呢?
命运甚至不屑于与他博弈。
它只是冷漠地,将所有棋子一枚枚捡起,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用最残酷的现实,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你,刘彻,不过是道掌中的玩物!
你想改命?何其可笑!
他胸膛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碾碎。
那股暴戾是炸开的冰,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尖锐的刺痛。
他恨的不是李陵。
他恨的是这个不断轮回的宿命!
他猛地一挥手。
郭舍人会意,尖利的嗓音瞬间划破寂静:“传陛下旨意!”
刘彻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静之下是能冻死饶寒意。
“李陵卖国求荣,罪无可赦。”
“夷三族。”
“钦此!”
“父皇,不可!”
刘据浑身一震,双膝发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膝行上前,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地上。
“父皇三思!李氏一门,世代忠烈!李广将军为国尽忠,李当户将军马革裹尸!如今仅凭一句未经证实的传言,便要屠戮满门,下将士会何等寒心!”
“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父皇今日之举啊!”
后世史书。
又是这该死的史书!
这四个字,精准地捅进了刘彻最深的伤口。
“来人!”刘彻眼中的血丝根根迸裂,“太子失仪,言语无状,给朕……拖出去!”
几名羽林卫立刻上前,架住刘据的胳膊。
“父皇!父皇!”刘据疯狂挣扎,双目赤红:“你杀的不是李陵一家,你杀的是大汉最后的军事希望!”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刘彻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几步冲下御阶,抬起一脚想要踹下,却硬生生忍住。
“押回东宫!禁足一月!”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踏出半步!”
刘据被羽林卫拖走。
殿内,再次陷入比方才更可怕的寂静。
刘彻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环视着殿中抖成一团的群臣,一字一顿地问:
“谁,还有异议?”
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
“本宫有异议——”
一个女声,带着殿外卷入的风雪,撞碎了这满室的死寂。
是卫子夫。
她发髻微乱,华贵的宫裙下摆被一路奔跑沾上的雪水浸得又湿又重。
她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水,只剩下一片惨白。
在椒房殿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脑中轰然炸开的,不是李陵,而是上一世,据儿兵败自尽,她手持凤钗,决然自戕的冰冷。
李陵案……是拉开所有悲剧的序幕!
“陛下!”她冲了过去,死死抓住刘彻的衣袖,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
“不可啊!这是冤案!您会后悔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您已经错了一次,难道这一世还要再错一次吗?!”
“这一世”……
卫子夫吐出这三个字,刘彻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宛若在为他敲响丧钟。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他曾发誓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人。
她也知道。
她也知道那个该死的“剧本”。
所以,她是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他这个跳梁丑,如何被命运无情戏耍的吗?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后脑,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是在对抗命运。
他是在对抗身边所影知情”的人!
“放肆。”
刘彻猛地一甩衣袖,那力道之大,竟将卫子夫狠狠甩开。
她站立不稳,向后踉跄,撞翻了身侧取暖的铜制炭盆。
烧得通红的银骨炭滚落一地,险些燎着她的裙角。几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收拾。
刘彻看着这个胆敢揭开他最深恐惧的女人,眼神里只剩下君王的威严和被触犯逆鳞的残忍。
“你以为你是谁?”
“也配来教训朕?!”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廷尉杜周。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温度。
“立刻。”
“行刑。”
“族——诛——!”
他要杀的,不只是李陵满门。
他要杀的,是那个在史书里追悔莫及、被后人嘲笑的自己。
他要用最惨烈的血,来斩断这纠缠了他两世的宿命!
“另外。”他头也不回,背影冷硬如铁。
“皇后失仪,言语无状,拖回椒房殿,禁足。”
廷尉杜周如蒙大赦,几乎是滚着爬出了宣室殿。
卫子夫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那个背对着她,苍老又无比陌生的背影,眼中所有的光,一点点熄灭。
宣室殿,空了。
刘彻独自站在殿中央,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这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寂静。
他赢了。
用一场屠戮,赢得了这场与命阅战争。
那一日,长安城血流成河。
李陵白发苍苍的老母,被从佛堂中拖出;他那位知书达理的妻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自刎于门前;李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押赴刑场。
冰冷的刀锋落下,忠良的血,染红了汉四年的冬。
这一次,无人再敢议论。
帝王之心,如铁,如冰。
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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