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颤抖。
沙砾在震。
不是风吹,是来自地底深处,一种沉闷如擂鼓的共振,从脚心一路钻进牙根。
解忧公主车驾内,案几上一只青玉茶盏无风自动,盏中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冯嫽原本从旁侍奉,此刻手已悄然按在腰间,指节绷紧,隔着袍服也能感受到软剑冰冷的轮廓。
“不对劲。”
车驾外,卫登勒住马缰,胯下的坐骑焦躁地刨着前蹄,不断打着响鼻。
他侧耳倾听,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嗡鸣。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死寂。
斥候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脸上糊满了沙土与血汗,唯有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
“将军!西北方……大批匈奴骑兵!是、是新任右谷蠡王的王旗!”
话音未落,那地底的擂鼓已化作地表的雷鸣。
视野尽头,一条由人马构成的黑色墨线正迅速洇开,吞噬着地平线。
黄沙被亿万马蹄卷上空,形成一道遮蔽日的幕墙,仿佛一头沙海巨兽,张开了择人而噬的巨口。
数千精骑。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三千护卫汉军的阵列,被恐惧的铁爪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兵器掉落的叮当声与压抑的抽气声混成一团。
“结阵!”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是赵破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幽火。
“卫登!”
“在!”
“两千步卒,辎重车为壁,抢占左侧沙丘,护住公主!弓弩手前置,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许放!”
“诺!”
卫登双拳紧攥,指节泛白,却无半分迟疑,转身用刀鞘狠狠抽在一个呆若木鸡的什长脸上。
“一队列,跟我结阵。”
他用咆哮将命令砸进混乱的人群。
赵破奴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仅剩的一千骑兵,许多年轻的脸上,已挂满死灰。
他没有呵斥,只是抬起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副将的袍服。
“刺啦——!”
布帛撕裂。
袍服之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件布满砍痕与凹坑的黑色铁甲。
铁甲早已失去光泽,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诉着昔日的峥嵘。
那是……
骠骑营的制式铠甲!
队列中,几十名同样年过四十的老兵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赵破奴伸手,从马鞍旁解下一柄被布条层层包裹的环首刀。
布条散落,刀刃上缺口密布,仿佛野兽的獠牙。
“锵!”
长刀出鞘。
在惨白的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冷光。
赵破奴用刀尖,指向远处奔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
“还记得冠军侯怎么的吗?”
他陡然拔高声音,那不是喊,而是从胸腔里撕扯出的泣血之音。
“在骠骑营的军旗下,匈奴人,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死!”
“要么,滚!”
“冠军侯不在了,老子这身骨头还在!”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出身骠骑营的老兵,眼中是疯狂的火焰。
“今日,就让这帮杂碎看看,我大汉的军魂,到底是什么颜色!”
“杀——!”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化作第一支离弦的箭,决绝地冲向那片钢铁洪流。
“杀!”
身后,数百名骠骑营老兵的热血被彻底点燃。
恐惧?
年龄?
护卫的身份?
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记得一件事。
自己曾追随那个不败的战神,将匈奴人从漠南杀到漠北,封狼居胥!
一千汉骑,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冰冷的潮水之郑
“噗!”
刀锋下切,剖开第一个匈奴骑兵的皮甲,赵破奴能清晰感觉到刀刃碾碎对方胸骨的阻滞福
温热的血雾糊住口鼻,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不是在朝堂上卑微待罪的老臣。
他是从浚稽山地狱里爬回来的疯虎!是骠骑营不死的战魂!
一根狼牙棒带着风声从侧面砸向他的头颅。
赵破奴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抹过偷袭者的咽喉。
但同时,另一柄弯刀也狠狠劈中他的后背。
“铛!”
一声巨响。
赵破奴听到了甲片崩飞和骨头错位的闷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身形剧烈地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受伤孤狼般的嗥叫,回身一刀,将那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斜着劈开!
刀锋与骨骼碰撞,断肢与残躯齐飞。
汉军骑兵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用自己的血肉,死死地钉在匈奴阵型的最前端。
车阵之内。
卫登双目赤红,太子的锦囊在他脑中化为最清晰的指令。
“床弩!上燃油罐!抛射!不用瞄准,把他们的给我点着!”
“嗖!嗖!嗖!”
数个燃烧的陶罐被型床弩抛上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砸进匈奴阵郑
火光炸开,惨叫四起,浓烟滚滚,匈奴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一丝凝滞。
“弓弩手!”
“三轮齐射!”
“点名!优先射杀百夫长、千夫长!”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扎向那些挥舞弯刀的匈奴军官,一片片人仰马翻,让匈奴的指挥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车驾里,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道缝隙。
刘解忧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的眼神没有惊恐,只有冰冷的平静。
她紧握着发髻深处那支淬毒的骨簪,冷静地观察着战场,评估着赵破奴为他们撕开生路的可能性。
身旁,冯嫽已脱去侍女服,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持双刀,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护在车门旁。
战场之上,赵破奴抓住了这一瞬的战机。
那是右谷蠡王侧翼因指挥混乱而露出的一个微破绽!
“跟我冲!”他用刀柄疯狂抽打着胯下同样浴血的战马,率领身边仅剩的百余骑,朝着那个破绽,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是一次献祭般的冲锋!
右谷蠡王惊愕地看着这群汉军疯子,竟然真的从他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赵破奴浑身是血,坐下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随时可能倒下。
他冲出重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缓缓向西移动的车阵。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吼出撕裂风沙的遗言。
“卫登!”
“带公主走!”
“向西——!快!”
右谷蠡王被这个老家伙的疯狂彻底激怒了。
煮熟的鸭子,竟然真的想飞?
他看着开始加速的车队,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但比起那个不知名的公主,眼前这个敢于挑衅他威严,身上穿着骠骑营甲胄的老将,更让他憎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宿怨!
那身黑甲,代表着他们整个王族在祁连山下流尽的鲜血和屈辱!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劳,反而将所有兵力调转过来,死死咬住赵破奴和他身边那几百名摇摇欲坠的残兵。
右谷蠡王举起他的金鞭,指向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快意。
“抓住那个老东西!本王要活的!”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光芒。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他身上那层皮,连着那身该死的黑甲,一同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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