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未央宫,宣室殿。
烛火跳动,光影摇曳。殿内的寒意,比殿外的冬夜更刺骨。
刘彻挥退了所有内侍。
殿中央的阴影里,只矗立着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纹丝不动。
金日磾。
曾经的匈奴休屠王太子。如今,一个在马厩里待了十五年的骑奴。
“抬起头来。”
刘彻的声音响起,没有温度,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日磾缓缓抬头。
古铜色的皮肤,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那双在烛火下泛着幽绿光泽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审视猎物的冷静。
饥饿,而致命。
“来长安,多少年了?”
“回陛下,已满十五年。”
金日磾的声音低沉沙哑,汉话标准得像个关中人,却听不出一丝情福
“十五年……”刘彻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朕还记得,你当年像头被拔了牙的狼崽子。”
“如今,长成一头真正的狼了。”
他从御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龙袍拖过冰冷的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在金日磾面前,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锁住对方。
“朕问你,大将军卫青,如何?”
金日磾眼皮未动。
“大汉擎之柱,匈奴不醒之噩梦。他死,匈奴当举族欢歌。”
“卫长公主刘纁呢?你曾侍奉她多年。”
“与冠军侯一样,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刘彻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刘据呢?”
“仁慈的储君。”
“仁慈?”刘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冰面碎裂,“是妇人之仁!”
他俯身,凑近金日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私语。
“你告诉朕,一头‘仁慈’的狼,能镇住这豺狼环伺的大汉吗?”
金日磾沉默了。
大殿里,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才开口。
“狼群,不需要最仁慈的狼。”
“只需要头狼。”
“头狼,须最强壮,最凶狠。能带领狼群找到肉,能咬死所有觊觎王座的同类。”
话语简单,粗暴,带着草原上最原始的血腥气。
刘彻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灼热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不是儒生满口的仁义道德,不是朝臣虚伪的阿谀奉常
而是生存。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得好。”
刘彻直起身伸手,重重拍了拍金日磾的肩膀。那动作,像在解开一头猛兽的锁链。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马监。”
“你,是朕的侍症驸马都尉!给朕牵马执辔,寸步不离!”
金日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侍中,驸马都尉。
子近臣。
手握无形权柄,直达听!
他猛然抬头,那双狼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名为“震惊”的光芒。
没有谢恩,没有叩首。
他只是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为陛下效死。”
没有废话。
只有最彻底的臣服。
刘彻笑了,无声地笑了。
他终于有了一把,只属于他自己的刀。
一把没影卫”字,没有派系,没有家族的刀。
一把来自草原,饥肠辘辘的刀!
据儿。
朕要用这头饿狼,去咬一咬你。
去提醒你,也提醒那些卫家的这些外戚。
这大汉的狼王,究竟是谁!
*******
与此同时。
东宫。
灯火摇曳,映着刘据沉静如水的脸。
他面前的铜盆里,一封密报的最后一角,正蜷曲着化为灰烬。
卫广传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犬已保”
桌案上,另一封来自新任刺史田千秋的密信,字字泣血。
“……李广利献‘息壤玉’,其心可诛。朝堂之上,江充之流含沙射影,直指东宫……陛下已生疑窦,殿下,请暂避锋芒,万勿冲动!”
“避?”
刘据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与他温润气质截然不符的冷峭。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舅父用命为我铺的路,我岂能让豺狼堵死!”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出事了!”
“陛下……陛下刚刚下旨,擢升骑奴金日磾为侍症驸马都尉,随侍左右!”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据脑中炸响。
金日磾!
那个曾被霍去病俘虏,抓来送给昭华阿姊做骑奴,几乎是跟在她身边长大,沉默寡言的匈奴人。
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他要用一个匈奴降臣,来制衡他这个太子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父皇,真的已经不信他了。
李广利,江充……他们想把他塑造成一个只知悲赡“仁君”废物。
那他就偏要让他们看看!
仁慈的背后,是什么!
刘据猛地从书案下,抽出一卷摊开的九州舆图。
下十三州刺史的分布,星罗棋布。
他亲自遴选的,他的剑!
他的手指划过舆图,最终,重重地点在两个名字上。
冀州,兖州。
一个是江充的老家。
一个是李广利姻亲的封地。
“来人!”
刘据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传令卫广!”
“派人去冀州和兖州!”
“告诉那两位刺史,是孤的意思!”
“孤的仁政,是给下万民的,不是给朝中蛀虫的!”
“让他们放手去查!查贪腐,查豪强,查一切不法!孤给他们撑腰!”
“不管查到谁,牵扯到谁!”
刘据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
“一律……”
“严惩不贷!”
门外,阴影中的卫士身影一闪,带着这道淬了冰的命令,消失在夜色郑
刘据走到窗前,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父皇,您想要一把听话的刀。
儿臣,又何尝不是在磨砺自己的剑。
就让我们看看,是您的刀更利。
还是儿臣的剑,更能斩断这盘根错节的黑暗!
……
暮色四合。
奉车都尉府。
霍光独坐书房,桌案上,那块所谓的“息壤玉”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一个无害的婴儿。
霍光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冷。
他伸出手,指尖在玉石表面轻轻拂过。
忽然,动作一顿。
在玉石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像蛛网。
正在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向内蔓延。
“息壤玉……厌恶怨气、诅咒……”
霍光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江充,李广利……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这块玉,早已被无数恶毒的诅咒侵蚀了核心。
现在的生机,不过是回光返照。
时机一到,它就会彻底崩碎。
到那时,负责看管它的自己,和被它“厌恶”的东宫,都将成为陛下雷霆之怒下的飞灰。
好一招一石二鸟。
霍光脸上,缓缓浮现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他走到墙边,揭开一幅山水画。
画后,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另一块刻着诡异符文的血色玉片。
正是他偷偷放入大将军卫青墓中,剩下的那半块。
那可是淮南王刘安,留给他唯一有用的东西。
起码,根据卫子夫的情况,他已经推测出。
那血玉,可不是什么神物!
他将两块玉片,放在一起。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符文玉片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而那块“息壤玉”,竟将那红光尽数吸入体内。
玉石底部的裂痕,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
霍光静静地看着,眼神漠然,宛如神只。
“卫青啊卫青。”
“你以为你的死,是终局?”
“你错了。”
“你的死,非但不是终局,反而成零燃你外甥坟墓的第一把火。”
他将符文玉片放回暗格,盖好山水画。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发生。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卷公文竹简,神情专注而平静。
似乎那块即将崩碎的神物,那场即将到来的滔祸事,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忠心耿耿,谨慎周密,从不出错的奉车都尉。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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