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冷。”
卫子夫的声音,不带一丝人气。
宛若深冬枯井里捞出来,每个字都滴着冰碴子。
那寒意不走皮肉,而是从刘彻灵盖直扎进去,扎进骨髓里,让他周身血脉都停滞。
雅室里,方才还因“刺史”之策而自得的帝王,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凝固,然后碎裂。
她在谁?
仲卿?卫青?
不!是霍去病!
是那个遗体被他亲手封入泰山秘洞,用至阳之魂守护大汉国阅少年。
可那具冰棺,早就空无一物。
霍去病的遗体,已经不翼而飞。
这件事,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献祭,是他帝王生涯里永远不能见光的污点。
除了他自己和几个执行的死士,绝无外泄的可能。
卫子夫……她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东方朔?还是卫青?
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的灼痛,如烈火般直冲头顶。
他眼眶边缘的血丝一根根爆起,爬满眼白。
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扯得嘴角都变了形。
但他毕竟是皇帝。
滔的怒火被他死死压住,吐出来的,却是干涩的两个字。
“是吗?”
他哑着嗓子:“许是……入秋,风大。”
刘彻伸出手,想去为她拢一拢披风。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布料,让他脊背发凉,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皇后体弱,莫要着凉。”
他没有再多一句。
因为多,错多。
刘彻猛地转过身,袖袍划破空气。
他走得太急,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却仿佛没知觉一样,踉跄地逃了出去。
……
是夜,苍梧观。
刘彻躺在榻上,双眼紧闭,深陷梦魇。
风雪刮过泰山之巅,发出鬼哭般的嚎剑
幽深的秘洞口,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他一步步走近,万载玄冰铸成的棺椁,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透过冰层,他看见了霍去病。
眉眼桀骜,一如当年在漠北马踏联营,封狼居胥。
忽然,那双紧闭的眼,睁开了!
目光清亮,锐利如刃,穿透厚冰,死死钉在他脸上。
霍去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刘彻却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臣,冷。”
话音刚落。
“咔嚓——”
整座冰棺发出哀鸣,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随即“轰”的一声,炸得粉碎。
亿万冰渣化作牛毛细针,裹着冻结魂魄的寒气,铺盖地,将他凌迟。
“啊——!”
刘彻从龙床上弹坐起来。
汗水湿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冷黏腻。
窗外风声呜咽,室内落针可闻。
梦里霍去病那双质问的眼眸,让他再也无法入眠。
……
数日后,龙舟抵达楚国旧都,郢。
江水滔滔,两岸的猿猴叫声凄厉。
刘彻带着卫子夫,随行的还有辞官的卫青和阳信长公主刘莘。
五日后,恰逢朔日癸酉,吉时。
刘彻以祭祀东皇太一为名,摆开了盛大的仪仗。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他站在祭坛最高处,却心神不宁。
那晚的噩梦,夜夜重现。
霍去病那双眼,已然是他闭眼时,挥之不去的烙印。
他心神不宁地扫视人群,目光在文武百中来回逡巡。
不对。
卫子夫不在。
卫青也不在。
就连皇姊刘莘,也不见了踪影。
刘彻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危险的预感,如针尖般刺痛心头。
他们去哪了?
*******
与此同时。
一处人迹罕至的江边神祠。
牌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湘水神女”几个字。
卫青和刘莘一左一右,搀扶着卫子夫,踏入了神祠。
“阿姊,就是这里。”卫青的声音低沉
卫子夫的身体猛地一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撕扯着她的魂魄。
她甩开卫青,踉跄着平那尊斑驳的神女像前。
“据儿……”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双手死死抠住心口,整个人蜷缩在地。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血色洪流,轰然涌入。
并非她一人赴死。
是长安,是那座被血洗的城。
东宫,重兵围困,火光冲。
长安城郊,尸横遍野。
她最骄傲的儿子,那个温润如玉、连对宫人都不忍苛责的刘据,被逼到了绝路。
他想自证清白,他举起了剑。
“不——!”
卫子夫看见了。
她看见那锋利的剑刃,如何划开儿子的脖颈。
看见那道血线,如何迅速染红了他整片衣襟。
她看见他倒下时,眼中那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穿透了两世光阴,狠狠扎进了她的心!
眼睁睁看着骨肉在眼前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痛,比自己被三尺白绫缢杀,痛上千万倍!
“我的据儿……我的孩子……”
野兽般的哀嚎从她喉咙撕裂而出,眼前一黑,她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那湘水神女像的双眼,忽然亮起一道赤红光芒,如同当年那块血玉。
光芒中,前世的画面一幕幕,在卫青和刘莘眼前展开。
那个穿着皇后翟衣的女人,在椒房殿对太子下令:“要做就做绝!本宫给你武库,去清君侧!”
看见她质问刘彻:“我弟弟是被人毒杀,你为何要史官记为病故?”
看见她满目是血,指着刘彻的鼻子:“你屠我卫氏满门,仲卿为你开疆拓土,换来的是你的满门抄斩!”
看见刘彻掐着她的脖子咆哮:“是你逼死了皇姊!”
看见她惨然一笑:“是她自己知道了真相,自愿殉情!是你逼死了她!”
最后,她拜谢刘彻赐的三尺白绫,用帝王所赠的凤钗,划过脖颈,自刎而亡。
“刘彻,若有来生,不复相见。”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那血淋淋的前世。
满门被屠,无一善终。
忽然,一道强光从神女像身后穿墙而来,直逼昏迷的卫子夫。
卫青想也不想,一个箭步跨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怀里的阿姊。
赤光正中他的后心。
“噗——”
卫青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晃了晃。
“夫君!”
刘莘尖叫着扑过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
祭祀典礼上。
刘彻的眼神,冷得像刀。
一匹快马正从北方官道狂奔而来,马蹄踏乱了仪仗队的阵型。
那骑士玄衣佩刀,正是他的“影子”。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卷火漆封死的竹简。
“陛下,长安八百里加急!”
刘彻一把夺过密报,看清了火漆上“绣衣使者”四个字。
江充。
他撕开火漆,目光如电,飞快扫过竹简。
以工代赈之地,盐碱废弃;
赈灾粮仓,霉变谷物;
数百流民上吐下泻,性命垂危;
数千激愤流民,围堵官署。
控诉太子“名为仁德,实为草菅人命”。
信末尾,江充的字迹里透着“惶恐”与“忠心”:
“……臣不敢妄议东宫,然流民汹涌,恐生大乱。此事背后,或有奸人挑唆,意在构陷太子……恳请陛下圣裁!”
奸人挑唆?
好一个江充!
刘彻五指收拢,竹简在他掌心哀鸣,边缘的竹刺已经扎进了他的肉里,渗出血珠。
他当然知道这是构陷!
可那又怎样?!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南方,“国母仁心”收买民心,又有霍去病的亡魂让他夜不安寝。
北方,太子顶着“仁德”的帽子,闹出滔罪状。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这是在逼他!
“好……”
“好得很……”
刘彻牙缝中挤出的字眼,带着血腥味。
积压了数日的猜忌、恐惧和杀意,此刻,彻底引爆。
他猛地抬头,眼中那座冰封的火山,终于喷发。
仁慈?
他的太子,就是太过仁慈!
仁慈到被缺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你学不会……
朕,亲自来教你!
什么,才叫帝王!
刘彻霍然转身,对着身旁沉默如影的霍光,下达了冰冷刺骨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霜。
“传旨,立即回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冰。
“另!命太子刘据,与绣衣使者江充,到未央宫当面对质。朕,要亲耳听他们分!”
“派人,去把皇后、阳信长公主,还有卫青,给朕‘请’回来!”
“告诉他们,南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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