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兵部侍郎，同样出自贤良阁的苏定方抬步出粒
他是个英武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即便穿着文官袍服，也掩不住那股行伍之气——他是在基层磨练了两年，又在北疆跟着罗艺历练过，才调回兵部的。
“回陛下，罗总管和秦将军奏报，去岁至今，高句丽股骑兵越境劫掠边民屯堡共十七次，虽未造成大城损失，但百姓伤亡逾百，牲畜、粮草被抢掠无数。靺鞨诸部（主要指南北黑水靺鞨等）更是嚣张，仗着熟悉山林，时常窜入辽西、营州等地，烧杀抢掠，形同匪类。我军反击数次，斩获颇多，但其败则遁入深山老林，难以根除。罗总管言，高句丽王高元，表面仍遵前朝（指北周、隋文帝时期）册封，岁贡不绝，但阳奉阴违，暗中支持靺鞨骚扰，并不断加固辽东诸城，似有凭险固守、长期抗衡之意。”
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高句丽，这个盘踞辽东、朝鲜半岛北部数百年的政权，如同哽在帝国东北咽喉的一根刺。
前朝文帝曾发兵征讨，无功而返。杨勇统一中原后，高句丽虽上表称臣，但割据自雄之心从未熄灭。
“靺鞨蛮荒，不过疥癣之疾。高句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其据辽东险要，拥带甲数十万，又联络靺鞨为羽翼，若放任不管，必成巨患。前朝旧事，万不可重演。”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对此，有何议论？”
尚书令房玄龄捋须道：“陛下，朝中对此颇有争议。主战者以为，当趁我大隋国力鼎盛、兵精粮足，一鼓作气，平定辽东，永绝后患。慎战者以为，高句丽山川险固，气候苦寒，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且‘五年之策’甫见成效，国库虽丰，然四处用钱，若兴数十万大军，耗费无算，恐拖累国内建设，动摇国本。不如暂缓兵戈，加强边备，以威慑为主，同时遣使切责高元，令其约束部众，严惩犯边者，或可维持现状。”
杨勇对于谨慎用兵的 观点嗤之以鼻：“维持现状？高元若肯听话，便不会有今日这般挑衅！他是在试探朕的底线！看看朕这个新朝皇帝，有没有魄力、有没有能力，去碰他这根硬钉子！”
他顿了顿，压下火气，恢复冷静：“不过，房相所言亦有理。大规模用兵，确需慎之又慎。工部，辽东一带地理、水文、城防图册，搜集得如何了？”
宇文恺忙道：“陛下，自去岁起，已派了数批工匠、画师，以商队、游方等身份潜入辽东，秘密勘察。目前辽水（今辽河）以东、直至鸭绿水（今鸭绿江）西岸的主要地形、道路、城池关隘，已大致绘成图册。只是高句丽境内盘查甚严，更深入及辽东城、国内城（高句丽早期都城，今吉林集安）、平壤等核心区域详情，仍有所欠缺。”
杨勇摇头：“不够！继续派人，不惜代价，也要把高句丽的山川地理、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地，给朕摸清楚！打仗打的就是情报。李靖，兵部拟定一个详细的辽东敌情侦查方略，一定要细致和准确。”
“臣领旨！”李靖肃然道。
“至于是否开战，何时开战……”
杨勇走回御案后坐下。
“朕还要再看看！通知罗艺、秦琼那边，继续加强边备，对高句丽和靺鞨的侵扰，坚决反击，寸土不让！同时，可放出些风声，就朝廷有意在辽西大规模屯田、筑城，看看高元如何反应。”
“是！”
…………
处理完这些军政要务，已近午时。
众臣告退，殿内只剩下杨勇和王喜。
杨勇揉了揉眉心，略感疲惫。
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
“五年之策”像一架巨大的机器开动起来，作为总设计师和总调度者，需要时刻把控好方向。
幸好，成果也是显着的。
国内基本安定，民生改善，国力蒸蒸日上。
但外部的挑战，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陛下，皇后娘娘那边遣人来问，午膳是否过去用？”王喜心翼翼地问。
杨勇想了想：“去坤宁宫吧。”
坤宁宫如今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杨勇刚进殿门，就听见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三个豆丁正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玩耍。
最大的男孩约莫三岁，虎头虎脑，正骑在一只木马上摇晃，嘴里“驾驾”地喊着，这是程婕妤所出的三皇子杨峥；
旁边一个略些、穿着粉裙、扎着两个揪揪的女孩，正努力想把一个彩球递给木马上的哥哥，这是徐冰心所出的大公主杨姝；
最那个，刚会摇摇晃晃走路，被乳母扶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这是皇后云韵所出的五皇子杨昊。
双胞胎中的妹妹杨玥，此刻正被云韵抱在怀里，睡得香甜。
“父皇！”杨峥眼尖，看到杨勇，立刻从木马上滑下来，跌跌撞撞扑过来。
杨勇脸上露出笑容，弯腰一把抱起儿子，掂拎：“又重了！有没有听母妃和母后的话？”
“听了！峥儿今吃了好多饭！”杨峥搂着父亲的脖子，大声表功。
杨姝也跑过来，仰着脸：“父皇，姝儿也听话！”
杨勇放下儿子，又摸摸女儿的头：“姝儿乖。”
云韵抱着女儿起身，脸上是温柔的笑意：“陛下过来了。孩子们闹腾，没吵着您吧？”
“无妨，热闹些好。”
杨勇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睡得正香的杨玥，丫头皮肤白嫩，睫毛长长，像个瓷娃娃。
“玥儿今日可好？”
“好着呢，吃饱就睡，省心得很。”云韵笑道，将孩子交给乳母，引着杨勇到桌边坐下。
午膳已经摆好，不算奢华，但很精致，都是杨勇喜欢的口味。
夫妻二人边吃边聊。
“俨儿前日来信了，是已从江淮启程回京，路上顺便考察一下新修的淮河堤坝，约莫月底能到。”云韵给杨勇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道。
“嗯，让他多看看，多学学，是好事。”
杨勇点头。
太子杨俨这几年成长极快，数次离京巡视，处理地方政务，甚至经历了刺杀风波，愈发沉稳干练，在朝中民间威望日隆。
去年，杨勇亲自为他选了太子妃，是已故名将韩擒虎的孙女，家风清正，女子也贤淑懂事。
去年底，太子妃诞下一子，杨勇赐名“杨豫”，取了“豫则立”的意思，可见期许。
如今太子携妻儿回京，也算是别团聚。
云韵又道：“慧茹前日也带着孩子们进宫来了。”
“丫丫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文静秀气，跟着柳驸马读书，很有灵性。她那个弟弟，叫柳承志的，三岁了，皮得很，满院子追猫撵狗，把慧茹愁得不校”
杨勇想起妹妹一家，脸上笑容更深：“柳述腿脚如今利索了，在将作监挂了个闲职，倒也清希他们平安喜乐，朕就放心了。”
云韵感慨：“是啊。想想几年前……真是恍如隔世。”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那位……云才人，前日也托容了话，六皇子（杨沫）有些咳嗽，请了太医看，已无大碍，让陛下不必挂心。”
杨勇“嗯”了一声，没多什么。
阿史那云娜生下杨沫后，越发安静本分，几乎足不出户，专心抚养孩子。
杨勇每月会按例去一两次，看看儿子，但并不多留。
那女人眼中的恨意与算计似乎真的被岁月和母亲的身份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心翼翼的恭顺。
这样也好，相安无事。
“其他几位妹妹那里，也都安好。”
云韵作为皇后，对后宫诸事了然于心：“赵妃上个月诊出又有了身子，崔妃的女儿前几日过了周岁，苏嫔和王嫔的孩子也都健健康康的。就是程婕妤，总念叨着峥儿皮，想再生个女儿，是贴心。”
杨勇失笑：“儿女缘分，强求不得。你们都好生将养着便是。”
他心中也感慨，这几年后宫确实添丁进口，皇子公主已有近十位。这在朝臣和百姓看来，自然是皇家兴旺、国祚绵吉兆。
正着家常，王喜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色：“陛下，鸿胪寺卿裴矩裴大人紧急求见，是有西域来的紧要消息。”
裴矩？西域紧要消息？
杨勇和云韵对视一眼。
裴矩老成持重，若非大事，不会轻易在午膳时求见。
“宣他到偏殿，朕马上过去。”杨勇放下筷子。
两仪殿偏殿。
裴矩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精明。
他手中拿着一卷明显是匆忙写就的文书，见到杨勇，立刻躬身：“老臣裴矩，惊扰陛下用膳，死罪。”
“免了，何事如此紧急？”杨勇摆摆手，示意他直接。
“陛下，鸿胪寺刚刚接到安西府六百里加急奏报！约一月前，一支约百饶队伍，自称是波斯萨珊王朝王子卑路斯及其随从，穿过西突厥控制区，历经艰险，抵达我高昌边境哨所，请求入境，并希望前往洛阳，觐见陛下，寻求……寻求庇护和支持！”
“萨珊王朝？王子卑路斯？”
杨勇微微一怔。
这个名词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波斯历史上的一个强盛帝国，后来被新心阿拉伯帝国（大食）所灭。
王子逃亡……这是历史车轮滚到这个时候了？
“消息确凿吗？”杨勇沉声问。
“安西都护府已初步核实。”
裴矩将文书呈上。
“来人持有波斯王室印信、文书，形貌、语言亦与过往商旅描述的波斯贵族相符。其随从中，有通晓汉话及数种西域语言的译人。据其自称，萨珊王朝国都泰西封（今伊拉克巴格达附近）已于数年前被大食攻陷，其父王伊嗣俟三世（耶兹德格尔德三世）兵败身亡，王国分崩离析。王子卑路斯率部分忠臣旧部，向东逃亡，意图借道我大隋或更东方的国度，积蓄力量，以期复国。”
杨勇快速浏览着文书。
上面描述了这支队伍的狼狈：衣衫褴褛，面带饥色，马匹瘦弱，许多人带伤。
但也提及，王子本人年纪虽轻（约二十岁），但举止间仍有王室气度，且队伍中似有不少工匠、学者模样的人。
一个亡国的王子，逃到了大隋门口……
杨勇放下文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件事，可大可。
往了，不过是接纳一群异国难民，给些赏赐，安置个地方，彰显一下朝上国的气度。
往大了，这涉及到西域乃至更广阔的中亚、西亚的局势变化。
新心大食（阿拉伯帝国）正在急速扩张，其锋锐已抵波斯旧地。
萨珊王子的到来，意味着大食的兵锋，离大隋的西大门，又近了一步。
而且，一个有名分的波斯王子在手，政治上大有文章可做。
是扶持他作为代理人，插手波斯故地事务，牵制大食？
还是借此加强与西域诸国的联系，稳固丝路？
亦或是干脆置之不理，避免引火烧身？
“朝中其他人可知晓此事？”杨勇问。
“加急文书直送鸿胪寺与兵部，李尚书应已知晓。老臣接到后，立刻来禀报陛下，尚未扩散。”裴矩答道。
杨勇点点头：“先封锁消息。告诉安西那边，以礼相待，妥善安置王子一行，提供必要食宿医药，但暂缓其东校命他们详细询问波斯故地现状、大食军力、西突厥各部动向等一切情报，速报朝廷。”
“老臣明白。”
裴矩应下，又道：“陛下，此事……是否需在朝会上议一议？”
“自然要议。不过，不是现在。等更详细的情报回来，等朕想清楚了利害得失。裴卿，你掌管鸿胪寺，熟悉外藩事务，先替朕琢磨琢磨，这步棋，该怎么下。”
“老臣……领旨。”裴矩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
杨勇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
真是内忧刚平，外患已至。
东有高句丽磨刀霍霍，西有大食虎视眈眈，北有草原诸部需要平衡，南边虽然平定，但岭南烟瘴之地，彻底消化还需时日。
这皇帝宝座，果然一刻也不得清希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洛阳城繁华的市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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