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的队伍不快不慢地行进着。
每日约行六十里,朝行暮宿,遇城入城,无城扎营,一切按部就班。
时值秋日,关中广袤的大地上,秋色渐浓。
官道两旁,田野里庄稼大多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茬口和捆扎好的秸秆堆,像一个个蹲在田间的土黄色巨人。
远处山峦层林尽染,深红、赭黄、墨绿交织在一起,在秋日晴空下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空是高远的湛蓝色,偶尔有几缕白云飘过,被阳光照得透亮。
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泥土、枯草和淡淡果实的混合气息,清凉干燥,掠过行军士卒的脸庞,驱散了长途跋涉的些许疲惫。
队伍中段,一辆与御辇形制相似、但规格略低些的马车,在数十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随着大军一同行进。
车内坐着两人。
李世民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布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胡茬刮得干净了些,气色也比在长安时好了许多。
他靠坐在车厢一侧,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不断向后移动的田野和远山,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他对面,坐着李元霸。
与李世民不同,李元霸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深色棉袍,将他魁梧却略显僵硬的身躯包裹起来。
他的双臂和双腿依旧被特制的、内衬软垫的夹板固定着,只能以一个相对固定的姿势半躺在铺了厚厚毛毡的车厢地板上。脸上也包裹着麻布,只露出右眼和嘴巴,左眼处那个凹陷的窟窿被药膏填塞着,不再渗血,但依旧触目惊心。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茫然。
喂食喂水都需要随行的医官和仆役心翼翼地进校
李世民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四弟身上,眼神复杂。
有痛惜,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无力福
这个曾经力能扛鼎、凶悍如野兽的弟弟,如今成了这般模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车外那个高居御辇之中的人。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可这恨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国破家亡的屈辱,自身沦为阶下囚的无奈,对父亲和兄弟子侄处境的担忧,还迎…那日在承庆殿偏院,杨勇对他的那番关于“轨道”与“新下”的话。
那些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二哥……”一声含糊嘶哑的呼唤,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李元霸不知何时睁开了右眼,正呆呆地看着他。
那眼神混沌,没有往日的狂暴,只剩下孩童般的依赖与无助。
“元霸,醒了?要喝水吗?”李世民俯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李元霸微微摇了摇头,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含糊道:“疼……浑身都疼……”
李世民心中一酸,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未受赡右肩:“忍一忍,医官了,骨头在慢慢长,疼是难免的。等你好了,二哥……二哥带你去看好东西。”
“好……好东西?”李元霸眼神迷茫。
“嗯,好东西。”李世民重复着,目光却再次飘向车窗外,“很大的东西,会跑,会叫,很厉害……”
他得含糊,李元霸也听不明白,只是“哦”了一声,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李世民坐直身体,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车外道:“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护卫的骑兵队长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低声询问:“李……李公子,有何吩咐?”
他的称呼有些别扭,既不能称殿下,也不便直呼其名。
“我想下车走走。”李世民道。
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零头:“请公子稍候,容末将禀报。”
不多时,前面传来命令,整个队伍暂时停下休息。
李世民掀开车帘,踩着踏凳下了车。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
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他信步向前走去。护卫的骑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队伍正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休整。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路边,就着水囊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看到李世民走过,许多饶目光投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毕竟,这是曾经的大唐秦王,是他们的敌人。
李世民面不改色,径直向着队伍最前方、那辆醒目的御辇走去。
御辇停在一棵叶子金黄的老槐树下。
杨勇没有待在车里,而是下了车,正背着手,站在树下,望着远处蜿蜒的河水。
照夜玉狮子被亲兵牵到一旁饮水吃草。
李靖、罗士信、李安等将领在不远处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到李世民走来,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警惕地看向他。
杨勇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身来。
看到是李世民,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出来透透气?”
“坐久了,腿麻。”李世民走到近前,在距离杨勇约三步外停下。
他没有行礼,姿态却也不显倨傲,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带着试探的交流。
杨勇也不在意,重新转过身,继续望着河水:“秋色不错。比长安城里看得开阔。”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河水清澈,倒映着蓝白云和两岸斑斓的树影,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远处农舍星点,炊烟袅袅,一片宁静的田园景象。
“确实。”李世民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道,“陛下那日所言‘轨道’之事,世民思之数日,仍有不明之处。”
杨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哦?何处不明?”
“铁轨铺于地上,载重之车行于其上,固然可省力增速。”李世民斟酌着词句,“然铁轨铸造所耗必巨,铺设所需人力物力更是文数字。且轨道绵长,如何防止被人破坏、盗窃?沿途又需多少人力维护?这些耗费,与所省之力、所增之速相比,是否……得不偿失?”
他问得很实际,也确实是实施过程中必然面临的难题。
杨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在手中掂拎。
“世民,你看这块石头。”杨勇将石块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有些不明所以。
“若让你徒手,将这块石头从此处,越洛阳,需要多久?耗费多少力气?”杨勇问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若徒步背负,昼夜兼程,恐怕也需旬日,且疲惫不堪。”
“若有一辆好车,一匹好马呢?”
“那或许……三五日可达,人也轻松许多。”
杨勇点点头,又从李世民手中拿回石块,随手扔进旁边的河水里。
“噗通”一声,石块沉入水底。
“那么,若有一条畅通无阻的河道,有载重千石的大船呢?”杨勇看着河水,“将千万块这样的石头,从矿山越洛阳,又需多久?耗费几何?”
李世民眼神微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轨道,便是朕要在陆地上开凿的‘河道’。它一次铺设,可数十年、上百年使用。其上行驶的车厢,载重量远超骡马大车,速度更是数倍之。一旦成网,则下物资流转,将士调动,政令传递,皆可朝发夕至,数日往来于千里之间!”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眼神灼灼:“你只算铸造铁轨、铺设人力之耗费,却未算它一旦建成,每年能为朝廷省下多少转运之费,缩短多少赈灾、平叛、调兵的时间,促进多少商货流通,带来多少赋税增收!更未算它对于巩固疆土、强化集权、打破地域隔阂的长远之利!”
李世民被这番话得心头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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