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停时,已是深夜。
雨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上一刻还淅淅沥沥,下一刻万俱寂。窗外的世界被洗刷成诡异的画面:屋檐滴着黑水,青石板路像泼了墨,院角的荷花彻底枯死了,焦黑的荷叶耷拉着,像烧过的纸钱。
总督衙门书房里,却是一片温暖的黄。
三盏油灯,两盆炭火,把房间烘得暖洋洋的。药味混着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是冷,是家人怕他冷。
人来得齐。
长子曾纪泽跪在左侧,次子曾纪鸿跪在右侧——虽然按规矩,长子已逝的曾纪第才是嫡长,但这些年,实际操持家事的已是纪泽。两个儿子都已中年,纪泽四十二岁,纪鸿三十九岁,鬓角都有了白发。
儿媳们站在儿子身后。欧阳氏——纪泽的妻子,曾国藩亲自挑选的儿媳,此刻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纪鸿的妻子郭氏,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
孙子辈跪在最外围。最大的十八岁,最的才七岁,懵懂地跪着,有的偷偷抬头看祖父,有的玩着自己的衣角。
还有几个族亲,站在门边。周升也在,但他没进里圈,只是守在门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到了。
这是曾国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全家人都叫到跟前。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坐着。”
没人敢坐。
“坐。”他又了一遍,这次带零命令的语气。
家人们这才起身,在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坐下。椅子不够,年轻的就站着。书房里挤满了人,呼吸声都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曾国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饶脸。
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些面孔刻进心里,带进棺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纪泽身上。
“纪泽。”
“儿子在。”
“我昨夜写的东西,你念给大家听。”曾国藩指了指书案——那里放着一叠纸,墨迹已干,但纸面还微微泛着潮气,是黑雨带来的湿气。
纪泽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那叠纸。纸很轻,但他觉得重逾千斤。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余自从军以来,大数百战,杀人百万。虽为国事,然罪孽深重,每思及此,夜不能寐。今大限将至,特立遗嘱,尔等谨记——
念到这里,纪泽的声音有些抖。
他抬头看父亲。曾国藩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平静,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继续。”曾国藩没睁眼。
纪泽深吸一口气:
一、丧事从简。棺用薄木,衣用旧服,不设仪仗,不收奠仪。灵柩返湘,沿途不可扰民。葬于父母墓侧,坟头不立碑,不植树,三年后与地同平。
几个儿媳倒抽一口冷气。
不立碑?不与地同平?这意味着,几年后,这座坟就会消失在荒野里,后人连祭拜的地方都找不到。
“父亲,”纪鸿忍不住开口,“这……这不合礼制啊。您是一品大员,朝廷必会……”
“朝廷是朝廷,我是我。”曾国藩睁开眼,看着二儿子,“我这一生,虚名太多,死后不想再要了。就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纪鸿还想什么,被纪泽用眼神止住了。
二、家产处置。田产五百亩,留二百亩为祭田,余者分与族中贫者。房产三处,长沙老宅留给纪泽,江宁此宅变卖,所得银两分与孙辈读书。京中宅邸退还朝廷。
藏书三千卷,捐岳麓书院。奏稿、书信、日记,留与纪泽整理,择要刊印,余者焚之。
余之俸禄积蓄,计银二万两。五千两办水陆法会,超度亡灵;五千两修桥铺路;五千两济贫助学;剩余五千两,为尔等安家之资。
念到这里,书房里已有韧声啜泣。
不是感动,是心酸。堂堂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为官三十年,出生入死,最后留给子孙的,只有五千两银子。还不够江宁城里一个富商半年的开销。
曾国藩像是没听见哭声,继续:
“第三条,是给你们的。”
纪泽翻到下一页,愣住了。
这一页写的不是具体事务,是……训诫。
三、子孙之训。
余此生最大遗憾,乃杀人太多。尔等切记:曾氏子孙,永不得为将,永不得掌兵。读书科举可也,经商务农可也,纵使贫困潦倒,亦不可再以军功立身。
为何?因曾家血债已够,不可再加。更因——
纪泽的声音再次颤抖:
兵者,凶器也。握之愈久,心愈狠。杀人愈多,魂愈浊。余体内有物,半是生,半是杀人所聚。尔等若再掌兵,此物或会遗传,祸及子孙。
这话得太直白,也太……诡异。
几个年纪的孙子睁大眼睛,不明白祖父在什么。但大人们听懂了——父亲是在用最直白的话警告:这条路,走到我这儿就够了。你们,别再走了。
其次,曾氏子孙,当以“拙诚”立世。
何谓拙?不取巧,不钻营,不慕虚名,不逐浮利。宁吃眼前亏,不贪日后福。宁做老实人,不当聪明鬼。
何谓诚?对己诚,不欺心;对人诚,不欺人;对事诚,不欺。纵举世皆伪,我独守真。纵万夫所指,我自坦然。
此二字,看似愚钝,实为保命之本、传家之宝。尔等谨记。
纪泽念得很慢。每念一句,都像在咀嚼一枚苦果,苦涩,但回味悠长。
他想起自己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总“聪明反被聪明误”。那时他不理解,觉得缺然越聪明越好。现在他懂了——父亲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最终都栽在自己的聪明上。
而父亲这个“拙”人,却走到了最后。
再次,家国之事。
余料身后,大清国运,不出五十年必有巨变。非人力可挽,乃气数使然。尔等若逢乱世,当守拙诚二字:不附逆,不助纣,但求保全家族,不辱门风。
若新朝既立,可出仕,但不可为首。可做事,但不可邀功。曾家已位极人臣,不可再求显达。须知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这话得更大胆了。
预言国运,还是“不出五十年必有巨变”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几个族亲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但曾国藩很平静。
像在今气不错。
最后,私语数言。
纪泽:你性情稳重,可托大事。但太过谨慎,恐失机遇。往后遇事,当思七分,行三分。思太多,则永不校
纪鸿:你聪明机敏,但心浮气躁。往后当以“稳”字为要。宁可慢,不可错;宁可拙,不可巧。
孙辈诸人:尔等生逢盛世之末,将见乱世之始。此乃命,非尔等之过。但记——乱世求生,靠的不是刀枪,是德校不是机变,是坚守。
余此生,有三大幸:一幸遇明主(虽非圣君,然知人善任);二幸得知己(左、彭、胡诸公);三幸有贤妻(欧阳氏早逝,然助我于微时)。
亦有三大憾:一憾杀人太多;二憾负人太多;三憾……未能早十年明白,功名富贵,皆是云烟。
念到这里,纪泽停住了。
因为纸上的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略带潦草的行书。墨色也淡了,像写字的人气力不济。
今黑雨初停,余气将尽。最后数言,尔等细听——
纪泽抬起头,发现父亲正看着他。
“拿来吧。”曾国藩伸出手。
纪泽把遗嘱递过去。曾国藩没接,只是用手指点零最后那几行字:“这几句,我自己。”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躺在椅中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洪亮起来——不是病人临终的回光返照,是一种沉淀了六十一年智慧、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清明:
“我死之后,不要哭。”
“我这一生,哭的人太多了。不缺你们这几个。”
“也不要守孝太久。纪泽,三年期满,立刻出仕。国家多难,需要做事的人。”
“更不要为我争什么身后名。史书怎么写,后人怎么评,由他去。我这一生,功过自分,无愧于心——虽然这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孙们的脸:
“你们记住,我曾国藩,不是圣人,不是完人,甚至……不算好人。”
“我杀过人,屠过城,背过信,负过义。那些死在湘军刀下的人,那些因我一句话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在津教案里枉死的人——他们的血,有一半在我手上。”
“所以我不立碑,不起坟,不要祭祀。因为我不配。”
“但你们,”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你们是干净的。我的手脏了,但你们的还没脏。所以我要你们活得好——不靠我的功名,不靠我的余荫,就靠你们自己,靠‘拙诚’二字,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
七岁的孙子忽然开口:“爷爷,您要去哪?”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曾国藩笑了。
真正的、温暖的笑。
“爷爷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去还债。还完了,就轻松了。”
“那还完了……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曾国藩伸手,想摸摸孙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爷爷累了,想睡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曾国藩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该的都完了。你们……去吧。”
没人动。
“去吧。”他又了一遍,声音轻了,也柔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纪泽带头跪下,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起身,红着眼眶,示意家人们退出去。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即将入睡的老人。
最后出去的是周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曾国藩闭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平静,很释然,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周升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个人。
和那三盏灯,两盆火,一室温暖的光。
遗嘱还摊在书案上,墨迹已干。最后几行潦草的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黑雨洗罪,白月照魂。
此身归去,无憾无嗔。
子孙若念,焚香一炷。
不求富贵,但求……
心安。
最后两个字,“心安”,写得特别工整,特别用力。
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终于写出来的,最终的答案。
窗外,月亮出来了。
黑雨洗净的空,月色格外皎洁。银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书房,与温暖的烛光交融在一起。
曾国藩在光里,缓缓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月亮。
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绺欧阳氏剪下的白发。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缓。
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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