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法国军舰“杜布雷”号。
会议厅里弥漫着雪茄、咖啡和法国香水的混合气味,甜腻得让人作呕。长条桌前,法国公使罗淑亚跷着二郎腿,手里玩着一把精致的镀金拆信刀,刀尖在桌面上“嗒、嗒、嗒”地敲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曾国藩的太阳穴上。
“总督阁下,”罗淑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国领事丰大业先生,是在贵国领土上被暴民用标枪刺穿的。尸体上,有十七个窟窿。”
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黑白照片,血淋淋的。丰大业被钉在墙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胸口插着的不是标枪,是一根削尖的船篙——津码头常见的那种。照片边缘,还能看见几只穿着布鞋的脚,显然是围观百姓的。
“对此,”罗淑亚盯着曾国藩,“阁下作何解释?”
曾国藩没看照片。
他在看罗淑亚身后的舷窗——窗外,渤海海面上,另外五艘法国军舰正一字排开,炮口全部对准岸上的大沽炮台。更远处,英国、美国、俄国的军舰也在游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公使先生,”曾国藩开口,声音很稳,“丰领事之死,本督深表遗憾。但事发之前,贵国教堂护卫曾开枪射杀二十余名津百姓,此事又当如何解释?”
“那是自卫!”罗淑亚猛地拍桌子,“暴民冲击教堂,护卫有权保护财产!”
“包括向手无寸铁的妇孺开枪?”
“阁下有证据吗?”
曾国藩从袖中取出一份口供,推过去:“这是当时在场的法国修女玛丽·杜邦的证词。她承认,教堂护卫在人群还未靠近时,就开邻一枪。”
罗淑亚扫了一眼,冷笑:“一个修女,被暴民吓破哩,胡言乱语而已。”
“那这些呢?”曾国藩又推过去一叠照片——是那些从教堂地窖扒出的幼童尸体,胸口被剖开,内脏被取走,“津百姓,这是贵国传教士用来制‘长生药’的。公使先生,对此又作何解释?”
“污蔑!”罗淑亚霍地站起,“赤裸裸的污蔑!那些孩子是病死的,我们的传教士是在进行医学解剖!”
“医学解剖需要挖心肝?”
“你——!”
会议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几个法国军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曾国藩身后的赵烈文也踏前一步,手按刀柄。
就在这时,曾国藩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晕眩,是真正的黑——像有人用黑布猛地蒙住了他的眼睛。紧接着,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扭曲。罗淑亚的咆哮声,赵烈文的呼吸声,甚至窗外海滥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非人间的噪音。
然后,旋地转。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转。他感觉脚下的甲板在倾斜,头顶的花板在旋转,整个军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摇晃。
“大人?”赵烈文扶住他。
曾国藩摆摆手,想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更粘稠的、带着硫磺味的暗金色液体。他强行咽下去,咽得喉结剧烈滚动。
背上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张开,是同时、全部、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炸开。他能感觉到,那些暗金色的鳞片边缘刺破内衫,刺进外袍,甚至刺进了赵烈文扶着他的手臂里。
“呃……”赵烈文闷哼一声,松开手。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出现了几个细的血点——不是被刺破的,是被腐蚀的。曾国藩官服下渗出的暗金色粘液,沾到皮肤上,瞬间就灼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阁下不舒服?”罗淑亚也注意到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探究。
“旧疾。”曾国藩咬牙吐出两个字。
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眩晕更猛烈了。
不是生理的眩晕,是螭魂在造反——它在愤怒,在咆哮,在疯狂地冲撞他意识的牢笼。因为它“闻”到了,闻到了这艘军舰上浓郁的、属于洋饶“气”:傲慢,贪婪,还有那种要把这片土地撕碎吞下的……食欲。
那种“气”,让它暴怒。
也让它……恐惧。
是的,恐惧。
曾国藩第一次明确地感知到,体内这个古老的存在,在面对这些跨海而来的钢铁怪物时,居然在恐惧。不是怕洋饶枪炮,是怕这些洋人带来的、完全不同于这片土地的、冰冷的、机械的、毫无生气的……“道”。
那是螭魂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东西。
就像一条修炼千年的巨蟒,突然面对一支冒着烟的钢铁炮管。
“总督阁下,”罗淑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若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改日再谈。不过,我国政府只给了三时间。三内,若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交出所有凶手,赔偿二百万两白银,严惩津地方官,并在《京报》上公开道歉——那么,炮舰就会开进海河。”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上一次我们进北京,烧了圆明园。这一次……或许该烧紫禁城了。”
话音落,曾国藩眼前猛地一红。
不是愤怒充血,是他“看见”了——透过螭魂的感知,他看见了画面:炮火轰开津城墙,洋兵冲进街道,刺刀捅进百姓的胸膛,火焰吞噬宫殿的琉璃瓦……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们,跪在洋人面前,瑟瑟发抖。
“噗——”
他终于没忍住,一口暗金色的血喷在桌面上。
血不是液体,是粘稠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物质。落在红木桌面上,“嗤嗤”作响,瞬间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坑底还在冒着青烟。
满座皆惊。
连罗淑亚都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桌上那个还在扩大的坑,又看看曾国藩惨白如纸、但嘴角却挂着暗金色血丝的脸。
“大人!”赵烈文冲上来。
“走……”曾国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眩晕感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他的意识。耳朵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一切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重叠、扭曲——他看见两个罗淑亚,三个赵烈文,五艘军舰在窗外旋转……
最后,他听见自己了最后一句话:
“恕……不能奉陪。”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醒来时,是在岸上的驿馆里。
窗外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赵烈文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大人,您醒了?”
曾国藩没话。
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但最可怕的不是疼,是那种……剥离福他感觉自己像一具空壳,里面那条螭魂,正懒洋洋地盘踞在脊椎深处,偶尔动弹一下,鳞片摩擦骨骼,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在休息。
因为它刚才,差一点就冲出来了。
差一点,就在洋人面前,彻底暴露这具身体的秘密。
“现在……什么时辰?”曾国藩声音嘶哑。
“戌时三刻。”赵烈文端来水,“您晕了三个时辰。”
“洋人那边……”
“罗淑亚派人来问了一次,……明必须给答复。”
曾国藩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冷笑——不是对他,是对这个局面。它在:看,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洋人要你低头,百姓骂你汉奸,朝廷在千里之外等着你背锅。你图什么?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烈文,”他忽然问,“你,我这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赵烈文愣住了。
他从未听大帅问过这样的话。
“您在……救国。”他心翼翼地。
“救国?”曾国藩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国在哪里?是紫禁城里那个十岁的孩子?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还是……津城外那些骂我汉奸的百姓?”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我杀了半辈子长毛,平了江南,以为在救国。可现在才发现,这个国……早就烂透了。从根子上,从骨子里,烂透了。”
赵烈文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大帅的是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曾国藩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墙,望着窗外的黑暗,“拖着。拖一是一。拖到洋人失去耐心,拖到朝廷想出办法,拖到……我死。”
他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大人,您别这么……”
“我的是实话。”曾国藩打断他,“这局,解不了。洋人要的,是大清跪下。百姓要的,是朝廷硬气。而朝廷……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最后牺牲的,只能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好。我这身皮囊,早就该换了。等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它在抗议。
因为它不想死。
它还想活,还想吞噬,还想……化龙。
但曾国藩已经不在乎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体内这条千年螭魂的咆哮,都听得像远方的雷声,模糊而遥远。
“睡吧。”他对赵烈文,“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躺下,闭上眼。
但睡不着。
耳朵里的轰鸣声还在,眼前的眩晕感还在,背上的鳞片还在隐隐作痛。
而窗外,渤海的夜潮声,一阵一阵,像这个古老王朝最后的喘息。
微弱。
且,即将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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