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初秋，空高远澄澈，几缕浮云淡得如同水墨画上的随意勾抹。
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都城，正以一种近乎畸形的速度，试图恢复往昔的秩序与繁华。街市上，店铺渐次开张，行人神色匆匆，虽不复战前那般富庶安逸，却也少了围城时的惶恐惧怖。
只是空气中，似乎总萦绕着一股难以彻底驱散的血腥与焦糊的余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底与无数亡魂的阴冷怨念。
这一日，两江总督衙门（曾国藩行辕）内外，却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而紧绷的气氛所笼罩。
辕门前旌旗招展，亲兵甲胄鲜明，肃立如林。
衙门内，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上了崭新的猩红地毯，廊下悬起了彩灯。
所有幕僚、留守将领，皆按品级着公服，屏息凝神，分列两侧。
所有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堂那扇洞开的大门，以及大门内那个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身影——曾国藩。
今日，是朝廷颁旨论功行赏、正式册封的日子。
攻克金陵，剿灭太平国，此乃咸丰朝乃至大清立国以来罕有的不世之功。
朝野上下，早已在翘首以待朝廷的封赏。
尽管此前已有旨意嘉奖，但正式的、定功分爵的旨意，直到今日，才由钦差大臣、礼部侍郎崇纶，捧着明黄绫面的圣旨，一路浩浩荡荡，抵达江宁。
曾国藩穿着一身崭新的、象征从一品的仙鹤补服，头戴红宝石顶戴花翎，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他腰背挺直，双手平放于膝，面色沉静无波，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唯有眉心那两道深刻如刀刻的竖纹，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淀了太多血火与隐秘的幽暗，显露出这具躯壳内正在涌动的、远比表面复杂万倍的心绪。
堂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与仪仗的喝道声，由远及近。不多时，钦差崇纶在一众随员和江宁地方官员的簇拥下，昂然而入。
他手中高擎的圣旨，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冰冷的光芒。
“圣旨到——！曾国藩接旨——！” 崇纶尖细拉长的嗓音，打破了堂内近乎凝固的寂静。
曾国藩缓缓起身，整理衣冠，撩袍，跪倒在地。
身后，黑压压一片官员将领随之跪下。堂内堂外，鸦雀无声，只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扭动。
崇纶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官腔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曾国藩，忠贞体国，督师有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粤匪倡乱以来，募勇练军，转战湘鄂赣皖，克岳州，复武昌，靖田镇，收九江，定安庆，厥功甚伟。今复亲统王师，荡平伪都金陵，歼除巨憝，廓清东南，拯生灵于水火，挽社稷于将倾，实乃不世之奇勋，擎之柱石……”
颂扬功绩的辞藻华丽而冗长，如同一袭用金线银丝精心绣制的华服，披在了“平定长毛”这项血淋淋的功业之上。
堂下众人，不少已听得心潮澎湃，与有荣焉。这是他们跟随大帅，用无数同袍的性命、用这满城的鲜血与废墟，换来的无上荣光！
曾国藩俯首跪着，耳中听着那些熟悉的地名与战绩，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一幅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塔齐布呕血而亡的悲愤，罗泽南中炮殉国的惨烈，李续宾三河镇血战的绝望，彭玉麟水下所见诡异浮雕的阴森，吉字营瘟疫蔓延的恐慌，李秀成从容就义时眼中的了然，康禄自焚时那冲的白焰与直击灵魂的悲鸣，李臣典暴毙时那肿胀开裂的恐怖死状，洪秀全尸身那面目如生的诡异黑气……还有他自己体内，那日益清晰、日益难以驾驭的蟒魂冰冷悸动，以及灵魂深处那如同烙印般、来自康禄与白螭的诅咒寒意。
功业？荣光？
这袭华服之下，是无数骸骨堆砌的高台，是浸透血泪的基石，更是缠绕着无数怨念与诡异秘密的、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楼！
“……朕心嘉悦，深慰廑怀。着加恩封曾国藩为一等毅勇侯，世袭罔替，赏戴双眼花翎，赐紫禁城骑马，赏御用玉佩、黄马褂、玉如意……钦此！”
“一等毅勇侯”！
当这五个字从崇纶口中清晰吐出时，堂下众人，即便早有预料，仍不禁心神震动，不少人脸上露出激动之色。侯爵！还是一等！世袭罔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巅峰！大帅做到了！他们这些追随者，也必将水涨船高！
“臣曾国藩，叩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曾国藩的声音平稳响起，依礼叩首。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恭敬无比，挑不出任何错处。
然而，就在他俯身叩首、前胸微微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异常灼热的感觉，猛地从他怀中贴身之处传来！那热度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了他的胸口皮肤上！
是那块古玉！李臣典拼死从王府地下那间诡异石室中带出、后被他秘密收起的，那块雕刻着蛇首人身图案的古旧玉琮！
这玉琮自得到后，一直冰凉沁骨，偶尔在夜深人静或他心绪剧烈波动时，才会传来一丝微弱的、与体内蟒魂隐隐共鸣的寒意。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滚烫灼人！
这灼热，并非纯粹的物理高温，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剧烈共鸣与激荡！
仿佛这代表朝廷至高赏赐、象征皇权恩荣的“封侯”时刻，所引动的某种煌煌气运或权力波动，与这块源自京地下、沾染了无数邪异气息的古玉，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激烈冲突或诡异呼应！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盘踞的蟒魂，也仿佛受到了双重刺激——一方面，对这“皇恩浩荡”所带来的、属于人间帝王的正统气运，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与压抑；另一方面，又对古玉传来的灼热中蕴含的、与它同源或敌对的古老邪异力量的活跃，感到兴奋与警惕！冰火交织，冷热冲撞，让他一瞬间气血翻腾，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枷锁！一道无形却更为沉重的枷锁，随着这“一等毅勇侯”的封号，随着这古玉的异常灼热，轰然加身！
这枷锁，一端系于紫禁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用荣宠与猜忌编织；另一端，却似乎深深埋入了江宁城下那诡异莫测的“蛇神地宫”，与千年恩怨、邪力诅咒纠缠不清！
他稳稳地起身，从崇纶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圣旨。
触手冰凉，绫面光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面色依旧沉静，甚至对崇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恭谨而略显疲惫的笑容，着“皇恩浩荡，愧不敢当”的套话。
但无人看见，他握着圣旨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也无人感知，他怀中那枚古玉，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与他冰冷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更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重的、仿佛被无形巨蟒与皇权金锁同时缠绕束缚的冰冷窒碍。
封侯之赏，世人只见其荣。
唯有受赏者自己，才深知其重，其险，其下所通往的，是比血火战场更加幽深难测、危机四伏的权谋与超自然力量的混合迷宫。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堂内堂外，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曾国藩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人群，投向了远方。
怀中古玉，依旧灼热。
体内蟒魂，嘶鸣渐低，却更显幽邃。
这道枷锁，他戴上了。
而真正的挣扎与前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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