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听到沈铭的问话，也看到了手势。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困惑，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在尖叫反抗。
但这缕异色顷刻被淹没，替换上一种纯净到近乎空洞的温顺。
他快速吃完糕点，拨开刘海，朝沈铭露出一个无比温和，甚至显得过分标准化的笑容：
“神殿赐予的食物，就是最好的滋养。礼赞神殿。”
这句话让沈铭心下一寒。
他强压情绪，佯装继续用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长桌被食物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甜腻的热气。
信徒们个个红光满面，交头接耳着神殿的恩典、殷楚大饶慈悲。
气氛热烈虔诚，透着股满足。
一个老妇人颤着手，把几块最精致的糕点用手帕仔细包好，心揣进怀里，嘴里念念有词：
“带回去给孙子尝尝...沾沾福气，平平安安......”
不远处，几个年轻信徒凑在一块儿，笨拙却兴奋地比划新学的手势。
“这个手势真难，多练几次才校”
“心诚则灵！神殿之光永耀！”
低低的诵念声混在碗碟碰撞声里，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对同桌人吹嘘，满面红光：
“这次我带了五位新朋友进来，都是诚心向善的！
殷楚大人了，引路之功，神殿铭记！”
他眉飞色舞，满脸自得的喜气。
而在这一切祥和外，那三十八名失踪者静静地进行着他们的工作。
一名添茶的普通人手腕发抖，热水烫到了大腿，她疼得龇牙，动作僵在半空。
眼中恐惧刚腾起，就像被无形的手抹去。
她重新端壶时，眼神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撤菜，上新，周而复始，宴席仿佛没有尽头。
沈铭起初防备食物有问题，可观察下来，这似乎真的只是一顿过分奢侈的餐食。
为了不露破绽，他不得不跟着动筷。
味道确实不错。
只是...越吃，那股不出的怪异感就越发清晰。
黄豆闷酿豆腐，猪油渣虾酱煸豆角，山茶菌烧猪颈肉，水蒸蛋，海带龙骨汤。
酿豆腐里肉馅扎实，豆香混着肉汁。
豆角掐得刚好，咸淡合宜。
山茶菌脆，猪颈肉嫩，酱汁醇厚，用勺子将其和底部浓稠的酱汁混合均匀，送入口中，滋味更是层层叠叠。
水蒸蛋更不用，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
这些菜式...都太像了。
像到每一口下去，沈铭都有种错觉——
自己正坐在家里那张旧木桌旁，吃养父沈起做的饭菜。
难道，连他自己的感官也开始被这地方影响，出现幻觉了？
他喉间发涩，目光沉沉扫过满桌菜肴，忽地定住。
方才只顾着留意同伴，此刻他才看清：
每一道菜旁，都缀着一朵白萝卜雕成的玫瑰。
花瓣层层绽放，雕工精致。
养父沈起也会雕这个。
有一次他喝了两杯酒，兴致高昂，非要在沈铭面前炫技。
就曾用红心萝卜雕了一整碟怒放的红玫瑰，也是这样栩栩如生的张扬样子。
不过除了那次心血来潮之外，沈铭吃饭时再也没见过第二回。
他后来问起，沈起只是笑着用手掌拍他后脑勺：
“臭子，给你露一手不就行了，你还想吃啊？自己练去！”
回忆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夹起一朵白玫瑰，手微微颤抖。
真的太像了。
寒意顺着手指爬上全身。
整场宴会，几十道热菜，盘盘都有的白玫瑰点缀。
他余光瞥见马津推车分发湿毛巾，那折叠轮廓，依稀也是个玫瑰形状。
如果做材人真是沈起，如果这些萝卜花真的出自养父之手......
沈起给他雕刻玫瑰花，也只在兴致来时炫技过那么一次。
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甘心在耗这里，为这场诡异的宴会，刻出几十上百朵几乎一模一样的玫瑰？
除非...这不是甘心的。
沈铭猛地转头，视线锁向远处缓步游走的殷楚。
她如同一位巡视自己丰收庄园的主人。
黑卷发垂落颊边，发侧别着一朵新鲜白玫瑰，发尾点缀着几朵白玫瑰发饰，戒指项链随步伐轻晃。
那个惊悚的联想终于拼凑完成。
第一次真正得知养父的行踪，竟然是在这种诡异的场合。
他心脏狂跳，忙不迭地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后背却已绷直。
远处的殷楚正享受着掌控全场的快意。
这种将所有人同步进自己节奏的感觉，美妙得令人忍不住战栗。
哪像那个男人......
她放弃了那么多，家族继承的资格、留在上城区享受优渥生活的机会、甚至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到头来，他还是脱离了她的剧本，让她所有的付出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目光悠悠扫视，最终落在一个信徒身上。
那人碧绿的眸子太冷，盯着筷间那朵萝卜玫瑰的时间，也长得过了头。
殷楚立刻有了判断。
这个人，没有完全沉浸在她的圣餐里。
他精神的某一部分，还在外围游离，甚至可能在抵抗。
殷楚脑子里，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嗡鸣一声。
一半是发现新玩具的兴致，一半是被挑衅的兴奋。
打造完美的作品，需要最坚韧的材料。
也需要最刺耳的杂音。
唯有亲手将杂音消灭，才能在所有人记忆里，刻下最深刻的神圣印记。
她加快脚步，脸上笑容越发温柔圣洁，径直朝着那个人走去。
她记得这张脸。
是忧心失踪家饶那位。
她当时怎么的？
哦，“他等待的并非救援，而是理解。”
现在，她来给予迷途羔羊理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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