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停下粉笔,黑板上落满复杂的线条。
粉笔发出一声“咔哒”轻响。
林晚意将半截粉笔轻轻放在黑板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阶梯教室内鸦雀无声。
黑板上,不再是教科书里那种平面的、示意性的线条。而是一幅充满了空间感和逻辑美感的复杂画作。从最基础的双螺旋结构,到盘绕折叠成核体,再到压缩成染色质纤维,最后形成紧凑的染色体高级结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缠绕,都精准得如同出自最精密的仪器。
那不是一张图,那是一场风暴。
赵磊脸色惨白。他引以为傲的“严谨”,在这幅图面前,像个笑话。
“这……这不可能……”他身边的农大学生低声,“书上根本没这么画过……”
主席台上的李院长,扶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这幅图里蕴含的对空间构象的理解,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
赵磊平复心绪,强迫自己从那幅图带来的冲击中挣脱出来。他不能输,他代表的是农大的脸面。
“画得再花哨,也只是纸上谈兵!”他站起身,声音用力到变调,“理论的根基在于解决问题!我这里有三个问题,如果你能答上来,我赵磊,当场认输!”
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请问,在没有明显物理或化学诱变剂的情况下,玉米籽粒性状发生斑驳显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远超期末考试的范畴,甚至在学术界都存在争议。
北大学生们屏住呼吸。
林晚意面色如常。她转过身,拿起另一支粉笔。
“这个问题的传统解释,是基因的不稳定突变。”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但这个解释,无法明其突变频率为何远高于自然突变率,也无法解释其规律性。”
她没有停顿,直接在黑板的空白处写下一个词:
【转座子】
“我个人认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基因组中存在一种可移动的遗传因子,我称之为‘转座子’,或者疆跳跃基因’。它能从染色体的一个位置,跳到另一个位置,就像一个不守规矩的插队者。当它插入到控制籽粒颜色的基因内部或附近时,就会影响该基因的正常表达,导致性状改变。”
全场哗然。
“转座子”?这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
台下的几位教授,包括农大那位带队的,全都变了脸色,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
赵磊抹了一把额头。他准备的杀手锏,对方不仅接住了,还抛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理论。
“第二个问题!”他喊道,“你笔记里的示意图,将复杂的基因连锁与互换画得如此简单,你如何证明,这种‘简化’不是在误人子弟,而是真的有效?”
林晚意看了一眼幕布上自己画的那张“积木翻转”图,她微微一笑。
“因为真理,往往是简洁的。”
她走到幕布前,拿起一根长长的教鞭,指向那张被赵磊羞辱为“儿童简笔画”的图。
“请看,我们把A、b、c三段基因看作三块积木。正常遗传,就是完整地复制这三块积木。而连锁互换,无非就是两套积木在配对时,b和b交换了位置。”她的教鞭在图上轻轻一点,“我的图,恰恰剥离了所有无关的干扰信息,直指核心。用它来计算交换率,是不是比对着教科书上那团乱麻一样的线条更清晰,更不容易出错?”
她看向赵磊,她直视着他。
“科学的价值,在于揭示规律,并用最优化的方式去应用它。而不是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来彰显自己的高深。你认为呢?”
赵磊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不出来。他低下了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三个问题……”他低声,声音发颤,“关于植物的抗旱抗寒机制,其分子层面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林晚意放下了教鞭。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细胞在逆境胁迫下,如何维持蛋白质的正确空间结构。”
她又一次抛出了一个超前的概念。
“植物细胞内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疆分子伴侣’。正常情况下,它们像保姆一样,帮助新生的蛋白质肽链正确折叠。当遭遇干旱或低温时,细胞内环境改变,大量蛋白质面临错误折叠甚至变性的风险。这时,‘分子伴侣’就会被大量激活,去识别、结合那些结构不稳定的蛋白质,防止它们聚集成有害的团块,并帮助它们恢复正确的构象。这,才是抗逆性的核心。”
全场哗然。
台下的教授们再也坐不住了。
“蛋白质折叠……”
“分子伴侣……啊,这个思路……”
李院长兴奋地拍着桌子,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影,像是看到了华夏农业未来的希望。
赵磊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林晚意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固执,砸得粉碎。
这不是水平的差距,而是维度的碾压。
他彻底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在全场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赵磊慢慢地推开了面前的椅子。
他走到过道中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对着讲台上的林晚意,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深深弯腰九十度。
“我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林同学,受教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农大那位带队的老教授,突然站了起来,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也顾不上什么学术礼仪了,直接冲着主席台上的李院长喊道:
“老李!这个学生,我要了!她毕业后,直接来我们农大读我的博士!条件你随便开!!”
李院长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叉着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回敬道:“姓王的,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是我们北大的宝贝疙瘩,谁也别想抢走!”
一场严肃的学术交流会,瞬间变成了两个老教授的抢人大战。
北大的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交流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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