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木窗棂早被岁月啃出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生满皱纹的脸,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洗不净的尘埃。
暴雨裹挟着初夏的潮气,顺着裂纹渗进来,在窗台下积成一汪水洼,水面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青藤枯叶,摇曳间映出阁楼斑驳的梁木。
那些攀附窗沿的青藤,整整十二年未曾修剪,藤蔓粗壮如手指,缠绕着窗格生长,枯萎的叶片泛着焦黄色,蜷缩成细碎的团。
而新抽的嫩芽却透着倔强的绿——像极了苏晚记忆里那个夏夜,陆屿的影子在烬灰中一闪,便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在她心底疯长。
阁楼里的气息层次分明,最浓的是纸张发霉的微酸,混着老木头腐朽的沉郁,底层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淡香。
那香气不是窗外青藤的味道,是从苏晚掌心攥着的半块香囊里飘出来的,淡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在她凝神时才会浮现。
她跪在地板上,膝盖下垫着块磨得发亮的旧毡布,那是外婆当年用粗毛线织的,靛蓝色的线已经褪成灰白,边缘起了密密麻麻的毛球,露出里面斑驳的米黄色绒芯。
她的指尖抚过散落的古籍残卷,指腹上布满了细的茧子,还有几处新鲜的浅痕——是刚才描摹符文时,被脆薄的纸页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又被她下意识地蹭在了书页上,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
腕间的淡蓝色幽梦之纹,像一条蛰伏的灵蛇,顺着腕骨蜿蜒向上,越过手肘,末端隐没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里。
纹路的颜色时深时浅,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搏动,边缘泛着极淡的莹光,像濒死的萤火,却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韧劲,像是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契机。
十二年了。
整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苏晚闭上眼,睫毛上沾着的细灰尘随着眨眼簌簌落下,掉进眼前摊开的《异境述闻》里,落在“幽梦之纹”四个字旁边。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脱落,书页脆得像干树叶,指尖稍重就会裂开,上面的墨字是竖排的,洇开的痕迹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城郊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遮蔽日,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摇晃。
她和陆屿蹲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洞里铺着晒干的茅草,还藏着他们捡来的玻璃球、羽毛和半块吃剩的麦芽糖。
萤火虫的光粒从树洞缝隙钻进来,黏在他们的发梢、衣角,像撒了一把碎星,连空气里都飘着槐花的甜香,甜得能腻进心里。
陆屿当时正蹲在草丛里,手捧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石头是青灰色的,被他揣在口袋里焐了好几,棱角都磨圆了。
他心翼翼地把石头塞进苏晚手心,石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得发烫,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
“晚晚,这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他的声音奶气未脱,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话时还对着石头吹了口气,“能实现愿望的。”
苏晚当时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他的皮肤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娇嫩,捏起来像捏着一块。
“那你想要什么愿望?”她故意逗他,知道他心里最惦记的是什么。
陆屿仰头望着漫繁星,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连睫毛上都沾着星光。
他伸出手,指着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想永远和晚晚做邻居,一起数星星,一起在槐树下躲猫猫,还要在树上刻下我们的名字,等我们长大了,还能看到。”
他这话时,手紧紧攥着苏晚的衣角,力道大得让她觉得有点疼,却又暖得让人舍不得挣开。
可愿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一阵带着铁锈味和腐臭的阴风就卷地而来。
那风太冷了,吹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瞬间就吹散了萤火虫的光,也吹散了槐花的甜香。
苏晚下意识地往陆屿身后躲,手指紧紧抠着他的衣角,指甲都要嵌进他的衣服里。
她看到那些魔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翻滚的烬灰,灰黑色的雾气里裹着幽蓝的光,边缘缠绕着黏腻的触须,触须上还滴着透明的液体,落在草地上,青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最后化作齑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是陆屿,那个比她还半岁、平时连毛毛虫都怕得绕道走的男孩,突然把她用力推到老槐树后,推得她撞在粗糙的树干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自己却抓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在他手里摇摇晃晃,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你快跑!往有光的地方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还在发抖,却异常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的身影在烬灰色的雾气里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没顾上揉,又立刻站稳,挥舞着树枝朝着魔物冲去。
苏晚看到他回头望她,眼里的恐惧被一种决绝的光芒覆盖,像暗夜里燃起的火苗,微弱却执着。
紧接着,他手腕上突然亮起一道淡蓝纹路,和她腕间的一模一样,与她手心的鹅卵石同时发烫,那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像是要烧进骨头里,烫得她指尖发麻。
然后,雾气翻涌,像一张巨大的嘴,瞬间将他吞噬,只留下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还有手腕上那道再也无法褪去的印记。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刺得人眼睛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手心的鹅卵石被体温焐得温热,还带着陆屿的气息,她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生怕一松手,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会消失。
手腕的纹路浅浅发光,像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父母红着眼眶坐在床边,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血丝,看到她醒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伸手想碰她,却又怕碰疼了她。
父亲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时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却佝偻着,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烧焦的浅粉玉兰香囊。
“晚晚,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陆屿他......没能回来。搜救队在老槐树下找了整整三,只找到了这个。”
苏晚认得那个香囊。
那是陆屿妈妈亲手绣的,玉兰花苞饱满,针脚细密,浅粉色的绸缎上还绣着淡淡的绿叶子。
陆屿一直带在身上,系在书包上,从不离身。
有一次她不心把香囊扯掉了,陆屿还哭了好久,直到她帮他重新系好,又对着香囊吹了口气,他才破涕为笑。
可现在,那香囊只剩下半块,边缘被烧得焦黑,绣着玉兰花的地方已经炭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粉色痕迹。
可苏晚不信。
她知道陆屿还活着。
手腕上这道幽梦之纹,是他留给她的羁绊,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向她发出的信号。
这些年,纹路总会在特定的时刻发烫、闪烁:
在她翻到提及异境的古籍时,它会轻轻搏动,像是在点头,告诉她“找对方向了”;
在她路过城郊老槐树时,它会变得炽热,像是在指引,让她忍不住朝着槐树深处走去,哪怕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在午夜梦回想起他的声音时,它会发出微弱的莹光,像是在回应,让她在黑暗中不再孤单。
那感觉,就像陆屿在遥远的地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穿过无尽的黑暗和距离,传到她耳边,告诉她“我还在,我等你”。
外婆留下的旧书店,是她的避风港,也是她的战场。
书店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巷弄里,巷弄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偶尔有猫顺着墙根溜过,留下一道残影。
门头的木招牌早已褪色,上面“晚晴书店”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那是外婆的名字。
店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时候她和陆屿打闹时划下的。
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着岁月的故事,声音里满是沧桑。
店里的书架高得顶到花板,都是外婆留下来的老物件,木质坚硬,是上好的红木,表面被摩挲得发亮,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书架上摆满了数千册泛黄的古籍、残缺的手稿、锈迹斑斑的古物,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异物件。
最上层摆着几尊破损的陶俑,陶俑的脸上已经看不清五官,身上落满了灰尘;
中间一层是密密麻麻的线装书,书脊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有的甚至连书脊都脱落了,只用棉线捆着;
下层则放着一些铜器,铜锁、铜镜、铜制的香炉,表面泛着青绿色的铜锈,摸起来冰凉粗糙。
这些都是她十二年来从全国各地搜集而来的。
为了一本据记载着异境线索的《荒域志》残卷,她曾在西北的沙漠边缘蹲守半个月。
那里白烈日灼灼,沙子烫得能烤熟鸡蛋,她穿着单薄的长袖,胳膊被晒得脱了一层皮,疼得钻心;
晚上寒风刺骨,裹着厚厚的棉袄都觉得冷,她就缩在游牧老饶帐篷角落,借着微弱的油灯,一点点翻阅老人给的古籍。
游牧老人一开始不肯松口,那本残卷是祖辈传下来的宝贝,不能外传。
她就每帮老人打水、喂羊,听老人讲那些关于沙漠和星空的传,讲他年轻时遇到的奇闻异事。
有一晚上,老人看着她在油灯下认真描摹符文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把残卷递给了她:“孩子,你的执念太重了。万事莫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樱”
他还送给她一个用骆驼骨做的护身符,能驱邪避灾。
为了一块可能与幽梦之纹有关的古玉,她省吃俭用三个月。
那段时间,她每只吃最简单的馒头咸菜,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个馒头加一点咸菜,晚上就喝一碗稀粥。
父母给的生活费,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都攒了下来。
周末的时候,她还会去废品站捡废纸壳、塑料瓶,换一点零钱。
最后在古玩市场里,用所有积蓄买下了那个布满裂纹的玉饰。
老板那玉是“废玉”,内部全是裂纹,不值钱,劝她不要买。
可她摸到玉饰的瞬间,腕间的纹路就开始发烫,一股微弱的暖流从玉饰传到她的手心,她知道,自己找对了。
她放弃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通知书,是她凭自己的努力考上的,老师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将来能考上好大学。
可她把通知书压在书桌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尘,边角已经有些卷曲,被书压得变了形。
同学的邀请她从不回应,那些“周末去看电影”“一起去逛街”“校庆要一起表演节目”的消息,最终都石沉大海。
有曾经要好的朋友来书店找她,看着她满身灰尘、眼神执拗的样子,看着她手里永远拿着一本破旧的古籍,摇着头叹了口气,她“走火入魔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亲戚介绍的工作她婉言拒绝,父母不解的叹息、邻里异样的眼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母亲不止一次哭着劝她:“晚晚,陆屿已经不在了,你要好好生活,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父亲则是沉默,只是偶尔会给她送来一些生活费,看着她消瘦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可是她做不到。
陆屿还在等她,她不能放弃。
她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日复一日地翻阅、描摹、记录,寻找着通往异境的密钥。
阁楼的书桌是外婆留下的老红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她这些年整理的线索。
左边是按地域分类的异境传,从江南的“雾隐界”到塞北的“沙墟境”,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有的来自古籍,有的来自民间传,还有的是她实地考察得来的。
右边是不同古籍里出现的符文对比,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勒出相似的纹路,红色标注的是与幽梦之纹相似的符文,蓝色标注的是疑似“三引”的符号,黑色则是已经破译的文字。
中间用红笔圈出了“幽梦之纹”“烬渊”“魔物”“三引”等关键词,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复杂的网,网住了她十二年的青春。
“幽梦之纹,命定羁绊......”苏晚轻声念着《异境述闻》上的文字,指尖划过纸页上模糊的符文,纸张脆薄如蝉翼,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这是她找到的第17本提及“幽梦之纹”的古籍,前16本不是缺了关键页,就是记载模糊。
第一本是她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只剩下半本,上面只提了一句“幽梦之纹,可通异境”;
第三本是从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的,被老鼠咬坏了大半,只留下“三引”两个字;
第十五本是一位老学者送给她的,上面画着幽梦之纹的图样,却没有任何文字明。
唯有这本《异境述闻》,虽然纸页泛黄、墨迹洇开,却完整地提到了“两界相隔,非三引共鸣不可破”。
可“三引”究竟是什么?
她翻遍了所有相关的记载,都没能找到答案。
有的古籍“三引为地人”,她曾在一个雷雨之夜,抱着古籍跑到台,对着狂风暴雨祈祷,试图沟通地。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冻得她瑟瑟发抖,腕间的纹路只微微发烫,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应。
有的“三引为精气神”,她凝神静气,在阁楼里打坐了三三夜,不吃不喝,试图以意念触发纹路。
可最后只换来头晕眼花,纹路依旧只是轻微搏动,没有丝毫要打开异境的迹象。
还有的“三引为日月星”,她收集了不同时辰的月光、星光,甚至在日食那守在台,用镜子收集日食的光影,试图以星辰之力触发纹路,却依旧没能找到突破口。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她心头。
有无数个深夜,她坐在阁楼里,看着满室的古籍,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她会不会永远都找不到“三引”?
陆屿会不会永远都等不到她?
可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腕间的纹路就会轻轻搏动,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鼓励她。
她摸着掌心的鹅卵石,嗅着香囊里淡淡的玉兰香,又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在故纸堆里寻找。
苏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丝干枯毛躁,带着淡淡的灰尘味。
这些年她很少打理自己,心思全在寻找陆屿这件事上,连洗头都只是匆匆应付。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紧紧攥着那半块浅粉玉兰香囊,布料早已磨损,边缘有些起球。
上面的玉兰绣纹也模糊不清,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香——那是陆屿身上的味道,干净又清新,带着少年特有的阳光气息,混合着槐花香,是她这辈子都忘不聊味道。
口袋里,那块陆屿称为“星星鹅卵石”的石头,也随着腕间纹路的搏动微微发烫,石头表面光滑温润,被她摸得泛起了一层包浆,上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以及陆屿当年手心的余温。
“还有一样......到底是什么?”
苏晚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阁楼,掠过散落的古籍、堆成山的笔记、角落里的旧箱子。
旧箱子是外婆的,里面装满了外婆的旧衣服和一些老物件,她从来没打开过,怕触景生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阁楼最深处的青铜古镜上。
那是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用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包裹着,绸缎上绣着和镜背一样的幽蓝符文,针脚细密,和陆屿的香囊出自同一种手法。
外婆当时已经不出话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嘱托,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她,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她把古镜放在苏晚掌心,然后头一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苏晚一直把古镜放在阁楼角落,用那块深蓝色绸缎盖着。
她总觉得这镜子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镜背刻着与腕间纹路同源的幽蓝符文,那些符文蜿蜒曲折,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又像是一条盘旋的蛇,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环。
镜面则蒙着厚厚的灰尘,无论怎么擦,似乎都擦不干净,始终看不清倒影,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有好几次,她在午夜整理古籍时,总觉得镜面上有影子在动,像是有人站在镜子后面,可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憔悴的影子,和腕间微微发光的纹路。
就在这时,窗外的暴雨渐渐停歇,边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像一把银色的利剑,瞬间照亮了整个阁楼。
青铜古镜突然反射出一道幽蓝的光,那光芒不似灯光那般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顺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蓝色的溪,绕过散落的古籍和笔记,最终绕到苏晚脚边,与她腕间的纹路、手心的鹅卵石、口袋里的香囊同时产生了呼应。
腕间的幽梦之纹搏动得愈发剧烈,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纹路变得愈发清晰,莹光也亮了几分,从淡蓝变成了深蓝,顺着皮肤流转,像有生命一般。
鹅卵石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烫伤她的手心,表面还浮现出淡淡的蓝纹,与腕间纹路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香囊上的玉兰香突然变得浓郁起来,萦绕在鼻尖,驱散了阁楼里陈旧的霉味,变得鲜活而清晰,就像当年陆屿把香囊塞进她口袋时的味道,干净、清新,带着少年的阳光气息。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古镜前,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差点撞到旁边的书架。
她蹲下身,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着镜面上的灰尘,一遍又一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腹蹭得发红,甚至磨掉了一层皮。
随着灰尘被擦掉,镜面逐渐清晰起来,映出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执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嘴唇干裂,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模样狼狈不堪,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而镜背的符文,竟开始顺着镜面流转,像是活过来一般,形成一道旋转的光涡,光涡中心泛着淡淡的蓝芒,与她腕间的纹路完美契合,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回应。
“三引......难道是纹、念、器?”
苏晚猛地想起《烬渊秘录》残卷上的记载,那本残卷只剩下三页,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边缘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古奥的文字,她研究了整整三年才破译出来:“一引为纹,承守护者之力;二引为念,凝执念之实;三引为器,载混沌之息。”
她手腕的「纹」——继承了守护者的力量,是连接两界的纽带。
这道幽梦之纹自十二年前出现后,就从未消失过,始终与她共生,在她悲伤时搏动,在她执着时发光,是她与陆屿之间唯一的联系。
十二年的执念「念」——凝练成了最坚实的桥梁。
这份执念纯粹而坚定,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它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黑暗的日夜,支撑着她忍受孤独和误解,支撑着她在无数次失败后重新站起来。
这份执念,是她对陆屿最深的牵挂,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青铜古镜「器」——承载着混沌之息,是打开异境大门的钥匙。
镜背的符文与幽梦之纹同源,显然是专门为破界而生。
外婆临终前的嘱托,绸缎上的符文,都在暗示着这面镜子的重要性。
这三者,正是“幽梦三引”!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古镜的光涡里,激起一圈圈细的涟漪。
泪水是温热的,落在冰凉的镜面上,化作细的水珠,折射着璀璨的蓝芒,像一颗颗破碎的星星。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寻觅,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在希望与失望间挣扎,无数次被人质疑、被人误解,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应。
就像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光;
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
像在海上漂流的船,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颤抖着将鹅卵石和香囊放在古镜前的地板上,摆成一个三角形,刚好与镜面上的光涡呼应。
鹅卵石在左边,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香囊在右边,泛着浅浅的粉色;
古镜在中间,光涡旋转着幽蓝的光芒。
三色光芒相互映衬,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奇异的光影。然后,她伸出手,将手腕轻轻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触感传来,与腕间纹路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一股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被纹路的暖意瞬间驱散。
下一秒,幽梦之纹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顺着镜面蔓延,与镜背流转的符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的光网,覆盖了整个镜面。
鹅卵石和香囊腾空而起,悬浮在古镜上方三尺处,分别散发着淡白和浅粉的光芒,与幽梦之纹的幽蓝光芒交织成一道三色光柱。
光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阁楼,甚至穿透了阁楼的屋顶,直刺云霄,将漫的乌云都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沉的幕。
阁楼里的古籍被光柱的气流卷起,书页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十二年的破界仪式欢呼,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旅程送别。
有的书页被气流吹得飘向空中,又缓缓落下,像是蝴蝶在飞舞;
有的则被牢牢吸在光柱周围,旋转着,像是在诉着古老的秘密。
青藤的叶子在光柱的映照下泛着莹光,那些枯萎的叶片竟奇迹般地抽出了细的嫩芽,嫩绿色的芽尖透着生机;
窗台上的水洼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道微型的彩虹,短暂却绚烂。
苏晚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镜面传来,顺着腕间的纹路涌入体内,温暖而磅礴,像是陆屿的怀抱,又像是外婆的叮嘱,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这股力量带着熟悉的气息,让她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夏夜,陆屿手心的温度,槐花的甜香,萤火虫的光芒。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穿透屋顶的光柱,光柱的另一端连接着未知的夜空,隐约能看到一片烬灰色的幕,那是陆屿所在的世界——烬渊。
她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所有的疲惫、迷茫、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坚定。
陆屿,我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不会再放手。
她的身影在三色光柱中微微发亮,腕间的幽梦之纹与光柱融为一体,像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开启一场跨越两界的征程。
阁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消失在光柱之郑
喜欢又笙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又笙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