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萨满们,那些原本缩在角落、牙齿打颤的老者,突然齐刷刷地僵住了。
他们的眼球猛地凸起,死死盯住米风的方向——
不,不是“盯住”,是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强行固定在那里。
他们的瞳孔在火光下,以一种病态的速率急剧收缩。
然后——
“啊啊啊啊啊——!!!!!”
最年长的那个萨满爆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仿佛声带被生生撕裂的尖叫!
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自己的白发,指甲在头皮上刮出血痕,整个人向后栽倒,却又在触地前如同被烫到般弹起,手脚并用地滚下祭坛石阶!
其余萨满紧随其后。
他们连滚带爬,涕泪横流。
袍子被扯烂,手脚在粗糙的石板上刮得鲜血淋漓也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一队禁军士兵,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
他们蜷缩在禁军腿边,身体筛糠般抖着,头埋得很低,却又控制不住地抬起,用布满血丝和极度恐惧的眼睛,飞快地瞥一眼祭坛方向,又触电般缩回。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反复挤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
“布尔罕……哈拉……额尔敦……!!!”
“它……它来了……黑铁的……呼吸……”
“鞍……它找到鞍了……”
阿勒巴图,或者,那个在古老萨满口传史诗里被称作“布尔罕·哈拉·额尔敦”的存在——
在草原文明的认知里,它从来不是一位具体的神只。
它是概念。
是战争彻底失控、剥离所有目的后,剩下的那团纯粹、自噬、且会无限增殖的暴力本身。
萨满的古语里,当一场战役滑向毫无意义的屠杀深渊时,他们会低声:
“听,布尔罕·哈拉·额尔敦在打呵欠。”
它没有形象,只有征兆。
金属的轰鸣,生命的流失,熊熊烈火与被硝烟遮蔽的空。
都是它的“呼吸”掠过现实的痕迹。
此刻,在祭坛上,在米风站立的地方,在那些萨满们眼知—
那里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秦军士兵。
那是一团不断翻涌、边缘渗出粘稠黑暗的雾。
人形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溃散,又随时会凝聚成更狰狞的姿态。
雾的中心,隐约有两点亮光,不是眼睛,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洞穴里,两簇冰冷的、燃烧着某种非人意志的余烬。
有沉重的呼吸声,从那团雾里传来,节奏与在场所有活饶心跳错位,带来生理性的恶心与眩晕。
他们“看见”的,是他们自幼熟记、刻在恐惧深处的史诗形象。
《萨满神教》古老抄本里,那个堕落战神的描摹:
一位曾为乎浑邪征战四方的英雄,为了追逐极致的力量,接受了“黑萨满”(传中代表腐化、死亡与一切极端之恶的外来邪神)的赐福。
英雄从此消失,只剩下一具被永世诅咒的空壳,通体笼罩在不祥的黑雾中,没有面孔,只有发亮的“眼”和沉重的“呼吸”。
它行走之处,瘟疫蔓延,草原枯萎,带来过近乎灭族的大劫难。
但这仅仅是神棍的杜撰。
那场传中的“大劫难”,是S928远古文明散播的实验性生物病毒泄漏所致。
所谓的“黑萨满”与“堕落战神”,不过是后世萨满在绝望中,为无法理解的灾难寻找解释而编织的恐惧符号。
此刻这些萨满“看到”的骇人景象,并非超自然显圣,这不存在什么无法理解的现象。
是中毒。
是燃烧的香草中,那些精心调配的、能强烈干扰神经递质、诱发深度幻觉与极端恐惧感的化学物质,侵入了他们的大脑。
结合祭坛诡异的气氛、可汗崩溃的表演、圣碗的破裂、以及米风身上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凝如实质的杀戮意志……
所有因素叠加,在他们被药物打开的、脆弱而敏感的精神世界里,投射出了文化记忆中最深层的噩梦形象。
简而言之:
他们吸了太多猛药,嗨过头了,看到了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而米风,依旧只是站在那里。
穿着染血的战甲,握着滴血的刀,面罩下的呼吸因为愤怒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而粗重。
他没有变成怪物,没有散发黑雾。
但在萨满们彻底混乱的感官里,他就是那个从史诗地狱里爬出来的、带来终末的——布尔罕·哈拉·额尔敦。
“米……”
索娅的呼唤卡在喉咙里。
米风转过头,面罩的护目镜正对着她。
护目镜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忽然,她脑子里某根弦绷紧了。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在极度的恐惧中骤然清晰——
名字。
刚才情急之下,她喊了什么?
“米风!”
她喊了米风的名字。
用乎浑邪语,在这个被型护盾封闭的、安静得可怕的空间里。
护盾外的百姓或许听不清,但祭坛周围这些祭司、禁军、贵族……他们一定听到了。
而米风……不,是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个东西,对“名字”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
尤其是在可汗于精神领域里,用曝光身份、威胁家人作为最后筹码之后。
她明白了。
米风,或者,驱动他身体的那个黑暗面,对禁军和贵族们骤起的杀心,不仅仅是因为药物的狂乱,不仅仅是对可汗威胁的愤怒反击。
那是一种自保。
如果“米风”这个身份,以及与之关联的一切即将暴露,那么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所有可能听到这个名字、并理解其意义的人——
全部消失。
贵族。禁军。祭司。所有在这个护盾内,可能成为信息源的人。
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米风动了。
不是冲向贵族,也不是扑向可汗。
他的目标是——那个用刀鞘横在索娅身前、阻拦她的禁卫士兵。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瞬他还静止如雕塑,下一瞬已化作一道裹挟着血腥气的黑色残影,左手战锤扬起,锤头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压,直砸向那名禁卫的头颅!
以这个速度和角度,锤头会先砸碎禁卫的脑袋,然后余势很可能波及到后面的索娅。
索娅瞳孔骤缩,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只能死死闭上眼睛。
呼——!
锤风压面,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
停住了。
没有任何缓冲,从极动到极静。
锤头悬在半空,米风的战甲喷出卸力的蒸汽,距离索娅下意识抬起、挡在脸前的手,不足五厘米。
索娅能感觉到锤头带起的、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流,拂过她的手背。
她颤抖着,一点点睁开眼。
米风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保持着挥锤下砸的姿势,僵在那里。
战甲下的身体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颤。
面罩后的呼吸声透过格栅传出来,粗重,紊乱,带着一种仿佛内部正在剧烈撕扯的嘶音。
他不动了。
像一具突然断了提线的木偶,又像一座内部正在爆发无声战争的火药库。
那柄足以砸碎铁盔的战锤,就悬在索娅的手前,微微晃动。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柄悬停的锤头上,聚焦在索娅抬起的手与米风僵持的身影上。
然后,索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剑
她慢慢放下敛在脸前的手,然后,将那只手——纤细,沾着尘土和血污,甚至因为刚才攀爬鼎沿还有烫伤水泡——横伸出去,挡在了那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禁卫士兵身前。
一个清晰、明确、甚至带着某种稚嫩却决绝的保护姿态。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慌乱。
她扫过周围那些惊恐的禁卫、瘫软的祭司、面如死灰的贵族:
“不许开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名禁军队长脸上:
“掩护萨满、贵族、众大臣——入宫避难。”
命令简短,甚至有些生涩。
但其中那份在生死关头自然流露出的、属于乌洛兰家族血脉的威仪,让听到的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几名年长的贵族最先反应过来,跑着上殿。
禁军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一眼依旧僵立不动、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米风,又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索娅,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打了个手势。
僵持的禁卫们如蒙大赦,心翼翼地开始移动,分出几人搀扶起软倒的萨满,示意贵族们向缓缓重新打开一条缝隙的宫殿大门撤退。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动那个悬着锤头的杀神。
索娅站在原地,手依旧挡在那名禁卫身前,目光却紧紧锁在米风的面罩上。
她在赌。
赌那个在锤头落下瞬间、强行刹住的力量,不仅仅是药物的混乱,也不仅仅是黑暗面的计算。
赌那里面的某个地方,还有一点点……属于“米风”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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