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立身子猛地一矮,双膝重重砸在身下的席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彻底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一句话也不敢,只有那单薄的身躯如同秋风中的蝉翼,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透露出极致的恐惧。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颤抖,隐隐弥漫开来,飘入马清的鼻腔。
苟曦的身子忽然向右微微歪斜,似乎是在案几下摸索什么。当他重新挺直身体时,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带鞘的短刀。他右手稳稳握住镶嵌着骨片的刀柄,左手握住黑色的皮质刀鞘。
“唰——!”
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短刀被干净利落地抽离刀鞘,锋刃在门外射入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而冰冷的寒芒。
“自己了断。”苟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他手腕随意一抖,将那柄短刀朝着堂下匍匐的孔立扔了过去。
“当啷!”短刀落在孔立身边的席子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
孔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人色,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指尖哆嗦着,一点点地移向那柄代表死亡的短刀,最终,猛地一把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几乎同时,一名脸上布满麻点、眼神空洞的侍从悄无声息地从屋角抬来一张低矮的案几,“咚”的一声放在孔立面前。另一名脖子粗短、面无表情的侍从,则从衣襟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刺眼的白布,摊开放在案几上。
孔立望着眼前的矮几和白布,脸上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欲哭无泪的绝望惨相。他将颤抖的左手缓缓伸展开,平放在冰冷的案几之上。握着刀的右手高高举起,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刀刃反射的寒光划出凌乱的轨迹,却始终缺乏那最后一丝落下的勇气。
马清的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的怒火并非针对台下丑态百出的孔立,而是完全指向了高踞其上、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践踏他权威的苟曦!
无论他多么不信任、多么戒备孔立,这终究是他东平郡内部的事务,是他作为太守如何驾驭属下的问题!可苟曦却越过他,直接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惩戒他的下属,这无异于杀鸡儆猴,而自己,就是那只被警告的“猴”!作为“猴王”,无论内心多么厌恶这只“鸡”,在外部威胁面前,都必须维护自己群体的尊严和规矩!
“使君!”马清猛地直起身子,面朝苟曦,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发颤。
苟曦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朝他的方向摊开手掌,做了一个极其不耐烦、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他乃是东平郡属官,是马清的下属!即便有失职之处,也理应由东平郡府依律查处!请使君将此人交予…”马清挺直脊背,据理力争,身体因激动几乎要从坐垫上站起来。
“兖州!”马清的话还未完,苟曦猛地转过脸来,朝着他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一下下地向下戳点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钉死在地上,“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人!”
孔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他张着那张因恐惧而干裂衰老的嘴,浑浊的眼睛里竟意外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亮,不知是绝望中的一丝扭曲的认同,还是更深的悲哀。他身边那两名黑衣侍从却依旧面色如常,冰冷得像戴了面具,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幕僚们纷纷将各怀鬼胎、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据理力争的马清。
“朝廷自有法度,州郡亦有其规!兖州自不能例外!”马清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用尽可能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回视着暴怒的苟曦,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就是在帮你!”苟曦朝马清猛地鼓凸出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白色的唾沫星子在门外射进来的阳光下如同细密的雨点般喷射出来,声音震耳欲聋,“你擅自派兵陈于我濮阳边界!意欲何为?是想要造反吗?!”
这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帽子猛地扣下来,如同泰山压顶。马清顿时语塞,所有辩白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憋闷感充斥胸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强行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里,脸色变得铁青。
“哦?不想自己了断吗?”苟曦又缓缓转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抖成一团的孔立身上。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异常亲切,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关怀,好像是在病榻前探望一位老友,询问他是否需要喝水。
“我…我能!”孔立被这声“关怀”刺激到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绝望和恐惧。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死死咬住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嘴唇。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握着刀的右手猛地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平放在矮几上的左手腕狠狠砍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啊…啊…!!!”
孔立左手腕处瞬间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狰狞的豁口!伤口两边的皮肉猛地向外翻卷,滚烫的鲜血如同破裂的高压水管内的激流,猛地喷射而出!溅得矮几上、席子上、甚至他自己的脸上、胸前全是浓稠猩红的血点。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染成了可怖的花脸。
他口中爆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但右手举着的刀却僵在了半空,剧烈的疼痛和求生的本能让他再也没有勇气砍下第二刀完成断腕。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黏腻的暗红。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猛地爆发开来。
“啪!”几乎就在孔立惨嚎的同时,那名一直像影子般侍立一旁的麻脸侍从迅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他将刀举过头顶,身子顺势往下一蹲,借助全身的重量和腰力,刀光如同冰冷的瀑布般顺势向下猛地一劈!
“咔嚓!”一声更加清脆利落的断骨声!
孔立的左手齐腕而断,彻底脱离了手臂,掉落在血泊中,手指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断腕处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和模糊的筋肉,鲜血如同失去了最后束缚的喷泉,更加猛烈地向外喷射!
空气彻底凝固。血在地上翻滚、蔓延,像是将整个堂都染成了不可言的色彩。而在这血红之外,权力的宣示、羞辱的钉子、苟曦的冷笑与马清被压制的愤怒,都像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刻在每个饶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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