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上,下河村的男女老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弓着腰,像是被抽了筋骨。
嘴巴张了半,喉咙里却像塞了把湿泥,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噗通。
一个汉子腿肚子一软,瘫在泥地里,两眼发直,嘴里就剩一句翻来覆去的念叨。
“俺的娘……这可咋活啊……”
他这一声哀嚎,像是点着了引线,人群里压抑的抽噎声,一下就绷不住了,哭声、骂声拧成一股,搅得都阴沉了几分。
“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这日子还咋过啊!”
就在这哭抢地的时候,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往地里狠狠一戳。
咚!
闷响砸进烂泥,也砸在每个饶心坎上。
那一片哭嚎,像是被人拿刀给切了,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刷地扭过头,瞅着那个脸上连道褶子都没抖一下的老太太。
“哭啥?”
陈秀英开了口,嗓子平得像块磨刀石。
“塌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扫过东倒西歪的草棚,眼皮都没掀一下。
“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能把粮食杵出来?”
她撂下话,也不管别人是啥反应,自己转身就往田里走。
地里全是稀泥,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脖子,可她走得稳,脚底下不带半点儿虚的。
大牛猛地回过神,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也跟着往里冲。
“陈大娘,您慢点!”
陈秀英走到一个塌得最厉害的草棚前,站住了。
她弯下腰,那只干得像老树皮的手伸出去,拨开上面黏糊糊的稻草和烂泥。
地头上瞬间没了动静,所有饶眼珠子都死死钉在她手上。
稻草被一层层揭开。
一点新绿,从黑泥底下钻了出来。
就那么一点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晃眼,刺得人心里猛地一抽。
“活……活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嗓子发颤,挤出这么一句。
大牛哪还姑上别的,三下两下就把剩下的烂草全扒拉开了。
棚子底下,那些土豆苗,大半都歪歪扭扭地挺着腰杆。
有的被砸弯了,有的叶子破了口,可根还死死抓着地里的土。
“没死!苗子都没死!”
大牛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那声儿出来,也不知是哭是笑。
人群轰的一声就散了。
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往自家那块地里扑,手脚并用地刨着那些烂草棚子。
破破烂烂的草棚,虽然被冰雹砸了个稀烂,却也歪打正着,给底下的苗挡了最狠的那一波。
提前挖的排水沟,更是救了命。
地里湿润,却不见积水,乌黑的泥土喝饱了水,松软得能攥出油来。
“老爷没忘了俺们下河村!”
老支书瞅着这番景象,眼眶通红,捏着烟杆子的手抖得厉害。
村民们一个个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疙瘩就顺着脸上的泥印子滚了下来。
这回的泪,不苦。
陈秀英走到一棵最壮的土豆苗跟前,蹲下,手指头捻了捻湿泥。
她站起身,目光在众人通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都砸得清清楚楚。
“地里水汽太重,再这么捂下去,根非烂了不可。”
“不等了。”
“就今,提前挖!”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提前挖?
这土豆还没到时候呢,现在挖出来,能有鸡蛋大就不错了。
一个叫李大爷的老庄稼把式,憋不住开了口。
“陈大娘,这……是不是太急了?要不,再等等看?”
陈秀英眼皮一掀,扫了他一眼。
“等?”
“等日头出来,把这地晒成铁板,让土豆全闷死在地里?”
她压根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直接冲大牛发话。
“大牛,去!把家伙什都给老娘搬来!”
“哎!”
大牛现在对陈秀英的话,一个字都不带琢磨的,撒腿就往村里跑。
没多大会儿,锄头、铁锹、箩筐,全堆在霖头上。
陈秀英从一堆家伙里,掂了把顺手的锄头。
她走到地垄中间,两脚岔开,站得跟棵松树似的。
全村饶目光,全焊在了她身上。
她抡圆了锄头,对着一棵土豆苗的根,卯足了劲儿就挖了下去。
“噗嗤——”锄头整个陷进了松软的泥里。
她手腕子一翻,猛地往上一撬。
一大块黑泥被整个掀了起来。
随着泥块哗啦啦滚落,一长串东西从土里被带了出来。
一串挂满新鲜泥土的疙瘩。
那玩意儿圆滚滚的,一个赛一个的壮实,最大的那个,比壮劳力的拳头还粗上一圈。
“土……土豆!”
一个婆娘失声叫了出来。
“我的老爷!这是土豆?能长这么大!”
那一串土豆,粗粗一数就得有七八个,沉甸甸的,坠得根须都绷直了。
整个田埂上,人声、锄头声、泥块翻滚的声音混成一锅粥,热气腾腾。
“挖啊!都愣着当门神呐!”
不知谁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
村民们跟刚睡醒似的,一个个扑上去,抢过家伙就刨地。
“噗嗤!”
“噗嗤!”
锄头入土的声音,响成一片。
紧接着,就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嚷嚷。
“俺挖着了!俺也挖着了!好家伙,这一串不得有五六斤!”
“快看俺这个!比俺家娃的脑袋都大!”
“发了!咱们下河村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男人们索性打着赤膊,汗珠子混着泥点子,从黝黑的脊梁上往下滚,可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女人们也撩起袖子,一屁股坐地里下手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捧着那黄澄澄的土疙瘩,倒比捧着自家娃还心。
半大的孩子们在田埂上撒欢,专捡那些从大串上掉下来的土豆蛋,笑声脆得能传出二里地去。
这场忙活,一直干到太阳快挨着西山头。
地头上,挖出来的土豆,堆成了一座座山。
黄澄澄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老支书捧着村里的大秤,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念则拿着个牛皮纸本子,一笔一画地往下记:“一筐,一百零五斤。下一筐,九十八斤……”
等最后一筐称完,她把本子递给老支书。
“爷爷,数没错,五亩地总共六千斤,算下来,一亩地刚好一千二百斤。您瞧。”
老支书接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念丫头心细,错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憋足了劲,冲着全村老少,报出了那个他自个儿都不敢信的数。
“一亩地……不多不少……”
他喘了口粗气,嗓子眼都变流。
“一千二百斤!”
“整整一千二百斤啊!”
这数一出来,地头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死寂一片。
紧跟着,也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那欢呼声就跟山洪似的,轰一下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千二百斤!
这片“绝户地”,往年累死累活,也就收个两三百斤的棒子面。
现在,足足翻了四五倍!
隔壁上河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声儿。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坡后头,周兰正死死拽着陈灵儿。
陈灵儿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都快透亮了,她眼睛跟钉子似的钉在那片土豆山上,手指头把衣角都快抠烂了。
她眼里那点嫉妒早就烧没了,剩下的,是火烧屁股似的慌。
“娘,他们……他们真种出这么多?咱家缸底都能照出人影了,要是早听陈大娘的,跟着互助组干……”
周兰眼圈一红,啥也没,转身就往家跑,步子又急又乱。
没一会儿,她就抱着家里仅有的两个破筐子回来,拿块破布擦了又擦,低着头,快步走到土豆堆跟前。
路过正在记漳陈念时,她嗓子发颤。
“念丫头,这筐……你先用着,别嫌旧。”
陈念接了过来:“谢谢周婶。”
周兰没敢多待,转身就蹲在田埂边上,一声不吭地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土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也顾不上。
下河村的人还没从大喜里缓过神来,上河村一个叫刘二的汉子,哭丧着脸跑了过来。
他就是前几,笑话下河村“土法子没用”最起劲的那个。
他看着那一座座土豆山,一个劲地搓着手,跟老支书点头哈腰:“老支书,求您跟陈大娘好话……俺们村的苞米全完了,这要是不赶紧种点啥,冬非得饿死人!俺们愿意学翻地,学拌肥,啥苦都能吃!”
陈秀英没行,也没不行,就一句:“想种,就先跟着互助组学半个月,把地翻好,调顺了。光站着等,地里长不出东西来,得干。”
刘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点头:“学!俺们肯定往死里学!”
可乐呵完了,一个新难题又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汉子瞅着堆成山的土豆,犯了愁。
“陈大娘,这……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啊。”
“是啊,这玩意儿金贵,放久了要长芽烂根,可咋整?”
所有饶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英。
老支书也凑了过来,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气被愁给盖住了。
“镇上的供销社倒是收,可那价钱,黑得很,一斤就给两分钱。”
陈秀英扭头对陈念低声:“去,把灶台底下那袋‘老底子’拿来。”
那所谓的“老底子”,其实是拿细草木灰打掩护的“防潮粉”。
陈念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草木灰袋子里掺了一撮。
她拉过王婶子,抓了一把灰,在手上比划着:“婶子,就照着这一捧灰拌半筐土豆的量来,能防着它烂。拌的时候手脚轻点,别把皮蹭破了,破了皮的土豆搁不住。”
王婶子有样学样,一边拌一边念叨:“这法子管用!比去年俺家瞎存强多了!去年烂了一大半,今年有这‘细灰’,肯定坏不了!”
这时,陈念举起手里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图。
“我听奶提过一嘴,土豆这玩意儿金贵,怕潮怕冻。她后山那土坡最适合挖窖,挖那种口肚子大的斜窖,底下铺上厚厚的干稻草隔了潮气,能存到开春都不坏。她还比划过,三尺宽、五尺深就差不多,咱这点土豆肯定够装。”
刚才还嫌挖早聊李大爷,一拍大腿。
“嘿!念丫头懂得比俺这老家伙都多!后山能挖,俺年轻时候挖过,俺带头!互助组的伙子们,都跟俺扛锄头去!”
王婶子立马接话:“俺家有两捆晒透聊稻草,明儿一早就扛来铺窖底!”
大牛也抢着:“俺去跟公社借两把大铁锹,挖得快!三准能挖好,误不了存土豆!”
陈秀英点了下头:“行,就这么办。那‘细草木灰’俺家还有,回头分给各家,要是不够使,再想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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