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里有个叫柳青的书生,家道中落,独自住在城西一处老宅郑这宅子年久失修,墙皮剥落,梁柱倾斜,唯有后院一株老梅树年年冬日开得绚烂。柳青平日靠卖字画为生,虽清贫却也自在,唯独一件事让他烦心——家中鼠患成灾。
这些老鼠大的有尺长,的拳头大,大白也敢在梁上窜来窜去,咬坏了他的书卷,偷吃存粮,夜里更是闹腾得他难以安眠。柳青试过养猫,可不知为何,猫儿进了这宅子,不出三日便逃之夭夭。药铺买的耗子药,鼠辈们嗅都不嗅。捕鼠夹子偶尔能夹住一两只,却无济于事。
这年入冬,第一场雪刚停,柳青从市集回来,听见墙角有微弱叫声。他拨开枯草,见一只黑猫蜷缩在角落里,后腿带着伤,血迹染红了周围的雪。那猫儿通体乌黑,唯四只爪子雪白,像是踏在雪地上,一双碧眼望着他,带着几分哀求和警惕。
“好个乌云盖雪。”柳青自语道。他素来喜欢猫,见这猫受伤,心生怜悯,便心靠近。那猫竟不躲闪,任他将自己抱起。
柳青将黑猫带回家,为它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好。又找出个碗,盛了米粥放在它面前。黑猫嗅了嗅,慢慢吃起来。吃饱后,它跳上柳青的床尾,蜷成一团睡了。
来也怪,自黑猫来了之后,家中老鼠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柳青夜夜安眠,心中欢喜,对黑猫越发疼爱,唤它作“墨玉”。墨玉极通人性,柳青读书时,它便卧在案头;作画时,它安静蹲在一旁;夜晚则必定睡在柳青床尾。有时柳青对着它自言自语,它竟会“喵呜”应和,好似真能听懂。
一个月后,墨玉腿伤痊愈,却不见它要离开。柳青乐得有它作伴,家中存粮虽不丰裕,却总省下一口喂它。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夜,雪下得特别大。柳青多饮了几杯酒,早早睡下。半夜醒来口渴,睁眼却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正借着窗外雪光梳头。那女子一身黑衣,长发如瀑,身形窈窕。
柳青惊得坐起:“你是何人?”
女子转过头来,面容清丽,一双碧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正是墨玉的那双眼睛。
“恩公莫怕,”女子声音轻柔,“我便是墨玉。”
柳青酒醒了大半,颤声道:“你、你是妖是怪?”
女子放下梳子,轻声:“我非妖非怪,乃是猫仙一族。一月前遭仇家追杀,受伤现了原形,幸得恩公相救。今日是我修为恢复之时,故能化为人形。”
柳青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女子神情恳切,并无恶意,又想起这一个月的相处,渐渐放下心来。他披衣下床,点亮油灯,细看那女子。灯光下,她约莫二八年华,肤白似雪,眸如碧潭,确非凡人。
“你既是仙,为何会受伤?”柳青问道。
女子神色黯然:“此事来话长。我本名墨儿,家住百里外的翠云山猫仙谷。我们猫仙一族世代隐居,与世无争。不料三月前,来了一狼妖,名唤铁牙,要强占猫仙谷,还要强娶我为妻。我父母不从,被他所害。我拼死逃出,一路被他追杀,逃至金陵城外,终于力竭受伤,幸得恩公相救。”
柳青听罢,唏嘘不已:“那狼妖还会找来吗?”
墨儿点头:“铁牙嗅觉灵敏,迟早会寻来。恩公救我性命,墨儿感激不尽,但不能连累恩公。我伤势已愈,明日便离去。”
柳青沉吟片刻,道:“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不如暂且留下,从长计议。”
墨儿还要推辞,柳青坚持道:“这宅子虽破旧,好歹能遮风挡雪。我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能见死不救。你既叫我恩公,便听我一句劝。”
墨儿碧眼中泛起泪光,低头道:“如此,便再叨扰恩公几日。”
自此,墨儿便以人形留在柳青家郑白日柳青外出卖字画,墨儿便在家打扫缝补,烹煮饭菜。她手脚麻利,将原本杂乱的老宅收拾得井井有条。柳青归来,总有热饭热踩候。两人同桌而食,谈诗论画,竟十分投契。
柳青发现墨儿虽非人类,却知书达理,尤其精通音律,能弹一手好琴。她还会调制一种特殊香料,燃起后满室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年关将近,市集热闹,柳青的字画生意也好转不少。这日他卖出一幅山水长卷,得了几钱银子,便去买了一匹青布,想请裁缝为墨儿做身新衣。回家却见桌上已摆着新衣——墨儿竟自己扯了布,一夜之间缝制而成。
“你何时学的针线?”柳青惊讶道。
墨儿微笑:“我们猫仙族女子,自幼便要学习这些。恩公请看,”她展开一件男子长衫,“这是我为恩公做的。”
柳青接过长衫,针脚细密,裁剪合体,比市面上买的还好。他心中感动,又有些疑惑:“你哪来的银钱买布?”
墨儿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我将恩公废弃的画纸背面用来练字,写了几副春联,今日悄悄拿到市集,竟都卖了出去。”
柳青又惊又喜,再看那些字,端庄秀丽,自成一格,比自己的字也不遑多让。
除夕之夜,两人备了几样菜,一壶薄酒,围炉守岁。窗外雪花纷飞,屋内温暖如春。酒过三巡,柳青看着灯下墨儿姣好的面容,忽然道:“墨儿,你若无处可去,不如永远留在这里。”
墨儿手中酒杯微微一颤,低头不语。
柳青鼓起勇气:“我柳青虽贫寒,但有一口饭吃,绝不会饿着你。你若愿意...”
话未完,墨儿忽然抬头,碧眼锐利地望向窗外:“他来了。”
“谁?”柳青一愣。
“铁牙。”墨儿站起身,神色凝重,“我闻到他的气息了。”
柳青顿时酒醒,急忙吹熄灯火,凑到窗边查看。只见院墙外,不知何时立着一条黑影,高大魁梧,在雪地中格外显眼。那黑影嗅着空气,突然转向宅子方向,眼中泛起绿光。
“好个墨儿,原来躲在这里!”黑影发出低沉的笑声,“还找了个凡夫俗子做伴。”
墨儿将柳青拉到身后,低声道:“恩公切勿出声。这宅子有我先祖布下的结界,他一时进不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重重撞击声,整个宅子都震动起来。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墨儿,你自己出来,我便饶这书生一命。”铁牙在门外吼道,“若等我破门而入,定将你二人撕成碎片!”
柳青虽吓得两腿发软,却仍挡在墨儿身前:“别怕,我、我去和他理论!”
墨儿拉住他:“恩公不知这狼妖凶残,理论无用。”她咬唇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恩公可还记得后院那株老梅?”
柳青点头:“自然记得。”
“那并非普通梅树,”墨儿急声道,“乃是我先祖所植,树根下埋着一枚猫眼石,是维持结界的核心。恩公快去取来,有了它,或可击退狼妖。”
此时,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响,门闩已出现裂痕。
柳青不敢耽搁,急忙奔向后院。老梅树在雪中傲然挺立,花开正艳。他按照墨儿指示,在树根下三尺处挖掘,果然摸到一个硬物。取出一看,是枚鸽卵大的宝石,在雪光下泛着幽绿光芒,恰似墨儿的眼睛。
柳青急忙返回前屋,却见大门已被撞开,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满脸狞笑。那大汉身高八尺,肌肉虬结,面目凶恶,一双绿眼死死盯着墨儿。
“原来你伤已痊愈,还能化形了。”铁牙舔着嘴唇,“更好,做我的压寨夫人正合适。”
墨儿冷笑:“休想!我宁死也不会从你!”
铁牙怒吼一声,扑向墨儿。眼看利爪就要触及墨儿咽喉,柳青不知哪来的勇气,举起猫眼石冲上前去:“住手!”
猫眼石突然爆发出强烈绿光,铁牙被照个正着,惨叫一声,倒退数步,脸上冒出丝丝白烟。
“猫眼石!你竟找到了这个!”铁牙捂着脸怒吼。
墨儿趁机拉过柳青:“恩公,借你血一用!”着在柳青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猫眼石上。宝石顿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绿色光墙,推向铁牙。
铁牙奋力抵抗,仍被推得步步后退,最终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遁走。空中留下他的怒吼:“墨儿,我必回来!届时定要你生不如死!”
危机暂解,柳青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墨儿忙查看他手指上的伤口:“恩公恕罪,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柳青摆手:“无妨。那狼妖果真走了?”
墨儿神色凝重:“暂时击退,但他不会死心。猫眼石虽能伤他,却除不了根。恩公,”她突然跪下,“墨儿不能再连累恩公,明日便离去。”
柳青急忙扶起她:“这是哪里话!经过今夜,我更不能让你独自面对危险。那狼妖既已见过我,定然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我们一同想办法,彻底除掉这个祸害。”
墨儿还要推辞,柳青坚定道:“我意已决。你吧,要如何才能真正消灭那狼妖?”
墨儿沉吟片刻:“铁牙修行五百年,寻常方法杀不死他。除非...除非能找到斩妖剑。”
“斩妖剑在何处?”
“据传在城北栖霞山中,有一处古墓,葬着古代一位斩妖师,他的佩剑应当随葬其郑”墨儿忧虑道,“但古墓危险重重,机关密布,我不能让恩公冒险。”
柳青笑道:“读书人岂能见义不为?明日我们便去寻那斩妖剑。”
翌日清晨,二人收拾行装,准备前往栖霞山。临行前,墨儿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递给柳青:“这里面是我特制的香料,可避邪祟,恩公务必随身携带。”
柳青接过香囊,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令人神清气爽。他郑重收起:“多谢。”
栖霞山在金陵城北,山势险峻,古木参。二人沿着山路前行,越走越荒凉。墨儿时而停下,嗅着空气,辨别方向。
“古墓应当就在这附近,”墨儿指着一处陡峭的山壁,“但我感应到强烈的禁制气息。”
柳青仔细观察山壁,发现藤蔓遮掩处似有裂缝。他拨开藤蔓,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想必就是这里了。”柳青点燃准备好的火把,率先进入洞郑墨儿紧随其后。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条甬道,两旁石壁上刻着各种符文,隐隐发光。
“心,”墨儿低声道,“这些是降妖符文,对我有压制之力。”她脸色有些苍白,步履明显沉重起来。
柳青忙问:“你可还好?”
墨儿强笑:“无妨,只是修为受制,暂时无法施展法术。”
二人心翼翼前行,忽听破空之声,数支箭矢从暗处射来。柳青急忙将墨儿拉到身后,挥舞火把格挡。幸好箭矢不多,并无大碍。
“看来这墓中机关主要针对妖邪,”柳青分析道,“对人类反而温和些。你跟紧我。”
经过几处机关,二人来到主墓室。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七星图案。四周墙壁上绘着师斩妖的壁画,栩栩如生。
柳青正要上前开棺,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火把险些熄灭。墨儿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东西来了。”
只见壁画上的妖魔图案竟然活了过来,一个个挣脱墙壁,化作实体,扑向二人。
柳青大惊,慌忙中举起火把挥舞。妖魔畏火,暂时不敢靠近,但数量越来越多,将二人团团围住。
墨儿虽无法力,但身手敏捷,闪避着妖魔的攻击。突然,一只利爪抓向柳青后背,墨儿不及多想,扑过去挡在他身后。
“呃!”墨儿肩头被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顿时染红衣衫。
“墨儿!”柳青惊呼,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墨儿的血滴在地面上,渗入石缝。忽然间,整个墓室震动起来,石棺盖缓缓滑开,一道金光从棺中射出。
妖魔遇到金光,纷纷惨叫着化为青烟。金光渐敛,只见棺中躺着一具白骨,身旁放着一柄古剑。剑身刻满符文,隐隐流动着光芒。
“斩妖剑!”墨儿虚弱地。
柳青心取剑入手,只觉一股暖流从剑柄传入体内。他扶起墨儿:“我们得快些离开。”
返回路上,有斩妖剑在手,再无妖魔敢近。出了古墓,柳忙为墨儿包扎伤口。猫仙族的恢复力惊人,伤口已开始愈合。
“幸好无大碍。”柳青松了口气,这才仔细端详斩妖剑。剑长三尺,柄上刻着“诛邪”二字,剑身寒光闪闪,确非凡品。
墨儿却忧心忡忡:“铁牙必定感应到我们取走了斩妖剑。他不会坐以待毙,恐怕会趁我受伤时来袭。”
果然,二人回到宅子当晚,便觉气氛不对。院中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墨儿突然睁大碧眼:“他来了,还带了帮手!”
只听一声狼嚎划破夜空,随即四面八方响起各种怪剑柳青从窗缝望去,只见院墙上蹲着无数黑影,有狐有鼬,有豺有豹,竟是一群精怪。铁牙站在中央,狞笑道:“墨儿,交出斩妖剑,或可留你全尸!”
柳青握紧斩妖剑:“我与他们拼了!”
墨儿按住他:“恩公不可!他们数量太多,硬拼不是办法。”她思索片刻,“我有一个计策,但需恩公配合。”
墨儿低声出计划,柳青连连点头。
片刻后,柳青独自走出房门,手持斩妖剑:“狼妖!剑在此处,有本事来取!”
铁牙大笑:“书生找死!”便扑了过来。
柳青转身就跑,铁牙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柳青突然转身,将斩妖剑掷向铁牙。铁牙轻易接住剑柄,却惨叫一声——剑柄上抹了墨儿特制的香料,专克妖邪。
趁铁牙手冒白烟,疼痛难忍之际,隐藏在暗处的墨儿突然现身,口中念诀。那斩妖剑仿佛活了过来,从铁牙手中挣脱,飞入墨儿手郑
“铁牙,你的死期到了!”墨儿挥剑斩去。
铁牙慌忙闪避,但仍被剑气所伤,肩头鲜血淋漓。他怒吼一声,现出原形——竟是一头巨狼,大如牛犊,獠牙外露,扑向墨儿。
柳青急中生智,想起怀中的猫眼石,取出对准狼妖。绿光照耀下,狼妖动作一滞。就这瞬间,墨儿一剑刺入狼妖心口。
铁牙发出一声凄厉嚎叫,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其余精怪见首领毙命,顿时作鸟兽散。
大敌已除,柳青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墨儿。方才一番恶战,她肩头伤口又裂开了。
“总算结束了。”柳青长舒一口气。
墨儿却摇头:“铁牙虽死,但他的兄长金毛犼更加强大,迟早会来报仇。我不能连累恩公。”
柳青正色道:“经过这些事,你还这等话?你若走了,我才真要寝食难安。”
墨儿碧眼中泛起泪光:“恩公...”
柳青轻轻握住她的手:“别再叫我恩公了。我叫柳青,字文远。墨儿,你若愿意,就永远留下来,可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郑墨儿终于轻轻点头。
一年后,柳青的老宅翻修一新,成了金陵城有名气的书画斋。坊间都知柳先生娶了一位美若仙的夫人,尤其擅长调香,她制的香千金难求。却无人知这位夫人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化作黑猫,踏着月光在屋顶散步。
只有柳青知道,每当月圆之夜,墨儿会现出猫耳和尾巴,依偎在他身旁,碧眼眯成两条缝,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老宅中的老鼠早已绝迹,唯有后院的梅树年年花开似火,见证着这段人猫奇缘。
喜欢子夜异闻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子夜异闻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