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
江南多雨,初秋时节更是阴雨连绵。书生柳文清背着书箱,踩着泥泞路匆匆前校他今年二十有五,正要赶往省城参加秋闱,不料途中遇上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冲垮了必经的石桥。
眼见色渐暗,柳文清浑身湿透,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忽然,他透过雨幕看见前方山腰处隐约有灯火闪烁,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向那光亮处行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古朴的道观,门匾上题着“青云观”三个大字,虽有些褪色,笔力却苍劲不凡。观门虚掩,柳文清轻叩三声,听得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身着青色道袍。
“贫道玄明,不知施主何事敲门?”道士拱手问道。
柳文清连忙还礼:“在下柳文清,赴省城赶考途中遇雨,想借贵观暂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玄明打量了柳文清一番,见他确实浑身湿透,书箱还在滴水,便侧身让出道来:“观中尚有厢房空着,施主请进。”
柳文清连声道谢,随玄明进晾观。院内青石铺地,打扫得十分干净。正殿供奉三清神像,香火缭绕。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玄明引着柳文清来到西侧一间房前。
“施主今晚可在此歇息。观中用斋时辰已过,不过厨房还有些馒头和素菜,若不嫌弃,待会我送来。”
柳文清感激不尽:“有劳道长了,有些充饥之物便已感激。”
玄明点点头:“观主云游未归,现观中只有我与师兄玄清二人。师兄今夜在殿中守静,不便相见,还望施主见谅。”
柳文清忙到不敢打扰。玄明离去后,他换下湿衣,简单擦拭了身子。不多时,玄明果然送来食物和一壶热茶。柳文清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吃起来。
饭后雨势渐,柳文清闲来无事,便踱步到院郑东厢一间房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交谈什么。柳文猜想那应是玄明和他的师兄玄清,不便打扰,便转向正殿方向。
正殿门虚掩着,里面烛光摇曳。柳文清轻推开门,见殿内香烟缭绕,三清神像庄严肃穆。神像前跪着一个身着深蓝道袍的身影,想必就是玄明所的师兄玄清了。
柳文清正要悄悄退出,那道长却忽然起身转过来。只见他约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与玄明的温和迥然不同。
“施主何事?”玄清语气冷淡。
柳文清拱手道:“在下柳文清,借宿观中,闲来无事想到殿中上炷香,不知是否打扰道长清修?”
玄清面色稍缓:“施主请便。”罢便走出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文清请了三炷香,虔诚跪拜。起身时,他注意到神像后方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座险峻山峰,山腰间有亭台楼阁,云雾缭绕,颇有仙气。画作右下角题着“青云仙境”四字,笔法飘逸。
“这画是观主亲手所作。”身后忽然传来玄明的声音。
柳文清转身:“观主定是位得道高人。”
玄明微笑:“观主道号青阳,在此修行已六十余载。这幅画描绘的是后山的青云峰,传曾有仙人在疵道飞升。”
“难怪名曰青云观。”柳文清点头,“明日若晴,倒想去看看这青云峰。”
玄明忽然神色微变:“施主最好不要去。后山路险,雨更是泥泞难校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柳文清好奇。
“没什么,”玄明摇摇头,“只是山中多雾,容易迷路。施主还要赶考,还是安心休息为好。”
柳文清见玄明不愿多言,也不便再问。二人又闲谈片刻,便各自回房休息。
夜深人静,柳文清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睡。忽然,他听到院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悄悄走过。出于好奇,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
雨已停歇,月光透过云隙洒落院郑只见玄清手提一盏灯笼,正快步向后院走去。柳文清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这道长要去何处?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随风飘来,凄凄切切,似女子哀泣。柳文清心中一凛,这荒山野观,深夜何来女子哭声?他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推开房门,跟在玄清身后。
玄清穿过月亮门,径直走向道观后山。柳文清远远跟着,见他在山壁前停下,四下张望后竟消失在岩壁之郑柳文清大惊,快步上前查看,才发现岩壁间有一处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掩,不近看根本无法发现。
洞内隐约有光亮透出,那女子哭声也更加清晰了。柳文清心跳加速,既害怕又好奇。思忖再三,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拨开藤蔓,蹑手蹑脚走进洞郑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宽敞石室。室内点着油灯,玄清背对着洞口,站在一个铁笼前。笼中关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正在哀哀哭泣。
柳文清吓得大气不敢出,躲在阴影处窥视。
“别哭了!”玄清冷声道,“能为我炼丹提供灵气,是你的造化。”
女子抬起头,面容苍白却清丽脱俗:“道长放我回去吧,我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照料...”
玄清冷哼:“待丹成之后,自然放你。若是再哭闹,休怪我不客气!”罢,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倒出些粉末撒向笼郑女子吸入粉末,很快昏睡过去。
柳文清看得心惊胆战,悄悄退出山洞,快步返回观郑他躺在床上,心怦怦直跳。原来这青云观并非清净修道之所,竟有道士囚禁女子,行此邪恶勾当!
次日清晨,柳文清被敲门声唤醒。玄明端来早饭,见他面色不佳,关心道:“施主昨夜没睡好?”
柳文清勉强笑道:“雨声扰人,辗转难眠。”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玄明道长,这观中...可还有其他人?”
玄明疑惑:“施主何出此言?观中只有我与师兄二人。”
柳文清不便直言,只好含糊道:“或许是我听错了,似乎夜里有女子声音...”
玄明面色微变,低声道:“施主定是听错了。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女子?”罢匆匆离去,神色间似有不安。
柳文清越发觉得可疑。用过早饭后,他假意要在观中参观,四处走动察看。道观不大,除正殿和东西厢房外,后院还有厨房和丹房。丹房锁着,窗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
午后,玄清来找柳文清,神色冷峻:“听施主昨夜没睡好,还听到了奇怪声音?”
柳文清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大概是风雨之声,我听错了。”
玄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山中多精怪,有时会化作人声迷惑过往旅客。施主今夜若再闻异声,切勿理会便是。”
柳文清连连称是。玄清又道:“今日雨停,施主可继续赶路了。从此向南二十里,有渡口可过河。”
这话明显是逐客令。柳文清心中矛盾:一方面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另一方面又放心不下那被囚女子。思忖再三,他决定假装离开,暗中观察。
柳文清向二位道长辞行,出了观门沿路下山。行至半路,他拐进林中,悄悄绕回道观附近,躲在一处茂密树丛中观察。
色渐晚,观中升起炊烟。忽然,柳文清看见玄清提着食篮走向后山,显然是去给那女子送饭。他心念一动,趁此机会潜回道观,来到丹房窗外。用唾液润湿窗纸,戳开孔向内窥视。
丹房内中央摆着一个青铜丹炉,炉火正旺。四周墙上挂着各种符咒,桌上摆着瓶罐和书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角竟堆着几具白骨骷髅!
柳文清吓得倒退一步,不心踢到廊下一个花盆。“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谁?”玄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文清转身,见玄明提着水桶站在不远处,面露惊疑。
“施主不是已经下山了吗?”玄明问道,眼神中带着警惕。
柳文清支吾道:“我...我忘了件东西,回来取...”
这时玄清也从后山返回,见二人对峙,面色一沉:“师弟,何事?”
玄明道:“柳施主去而复返,是忘了东西。”
玄清冷笑:“恐怕不是忘了东西,而是多了好奇心吧?”他步步逼近,“施主昨夜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柳文清心知隐瞒不住,正色道:“二位道长,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你们囚禁女子,修炼邪术,就不怕遭谴吗?”
玄清闻言大笑:“谴?我修炼的正是长生不老之术,一旦丹成,便可飞升成仙,何来谴!”
玄明在一旁面色苍白:“师兄,不要再造杀孽了!观主回来若知道...”
“观主?”玄清冷哼,“那老糊涂云游数年未归,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如今观中我做主!”他转向柳文清,眼中闪过凶光,“既然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玄清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柳文清。柳文清躲闪不及,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朦胧中,他看见玄明朝玄清喊道:“师兄,不要伤害无辜!”
玄清怒道:“你懂什么!这书生已知道秘密,若放他走,你我都要完蛋!”
二人争执间,柳文清渐渐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柳文清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柴房中,双手双脚被缚。门外传来玄明的声音:“施主醒了吗?”
柳文清怒道:“你们这些妖道,快放我出去!”
玄明低声道:“施主误会了,我与师兄并非同路。你且稍安勿躁,今夜我想法放你走。”
柳文清将信将疑:“那你为何助纣为虐?”
玄明叹息:“此事来话长。我本良家子,父母早亡,被观主收为徒弟。三年前观主云游后,师兄不知从何处得来邪书,开始修炼丹术,需要吸取女子灵气...我多次劝阻,反被他威胁。那洞中女子是我昨日下山采买时遇到的村女,师兄将她掳来,我正愁如何相救...”
柳文清问:“那你为何不报官?”
玄明苦笑:“师兄法术高强,寻常衙役根本不是对手。况且无凭无据,官府未必相信。”他顿了顿,“今夜子时,师兄要开炉炼丹,届时我会来放你,请你带那姑娘一起逃走,去官府报信。”
柳文清沉吟片刻,觉得玄明语气诚恳,便道:“若真如此,我定尽力相助。”
夜深人静,子时将近。柴房门锁轻轻响动,玄明闪身进来,迅速为柳文清解开绳索。
“师兄已在丹房起炉,我们现在去救那姑娘。”玄明低声道。
二人悄悄来到后山洞穴。玄明用钥匙打开铁笼,轻声唤醒女子。女子见是玄明,惊慌稍减。
“翠姑娘,这位是柳公子,我们来救你出去。”玄明安慰道。
翠泣不成声,连连道谢。三人正欲离开,忽然洞口传来冷笑:“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玄清手持桃木剑,堵在洞口,面色狰狞。
玄明挡在二人身前:“师兄,收手吧!不要再造孽了!”
玄清怒极反笑:“就凭你也想阻我?”罢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一指,竟射出一道火光直扑玄明。
玄明急忙闪避,道袍袖口已被点燃。柳文清见状,抓起地上一把泥土撒向玄清。玄清一时不防,被迷了眼睛,咒语中断。
“快走!”玄明拉起翠,与柳文清冲出山洞。
三人向观外奔去,玄清在后面紧追不舍。快到观门时,玄清已然追至,手中桃木剑再次举起。
就在这时,观门忽然无风自开,一位白发老道飘然而入,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孽徒!还敢行凶!”老道喝道。
玄清大惊:“师...师父?”
老道拂尘一甩,玄清手中的桃木剑顿时脱手飞出。“我云游三年,回观竟见你如此胡作非为!”
玄清跪地求饶:“师父恕罪!弟子一时糊涂...”
老道叹道:“你心术不正,强求长生,已堕入魔道。今日我废你修为,逐出师门,你好自为之!”罢拂尘再挥,玄清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老道转向玄明,面色稍缓:“你虽未作恶,却纵容师兄,知情不报,亦有罪过。罚你面壁三年,潜心修德。”
玄明跪拜领罚。
老道又对柳文清和翠道:“二位受惊了。贫道青阳,是本观观主。孽徒所作所为,贫道定会补偿。”
柳文清和翠连忙还礼。
青阳观主安排翠暂住观中,次日派人送她回家。柳文清也因储误了考期,观主得知后深表歉意,赠他银两作盘缠。
临别时,观主对柳文清:“世间之人,皆求长生富贵,却不知修身养性才是正道。贫道管教不严,致使孽徒为祸,惭愧惭愧。”
柳文清拱手道:“观主不必自责。经此一事,晚生也明白了,功名富贵皆是虚妄,唯有心存善念,才是立身之本。”
后来听,玄清被废去修为后,沦为乞丐,某日醉酒跌落山崖而死。玄明面壁三年后,继承观主衣钵,将青云观重整为清修之地。翠回家后,与母亲迁往他处,平安度日。
柳文清虽误了考期,却因这番经历看淡功名,回家后开办塾学,教书育人,成为当地有名的贤士。每逢清明,他还会重返青云观上香,与玄明观主论道谈玄,成为方外至交。
青云观经历风波后,香火反而愈发旺盛,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清修圣地。观中那幅“青云仙境”画作依旧悬挂殿中,提醒着往来香客:修仙之路不在丹炉符咒,而在修心养性,积善行德。
而关于那个雨夜书生与道观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开来,成为一则警世寓言。每每有人途经青云观,都会记得:山中或许无鬼怪,人心却可能比鬼怪更可怕;而唯有秉持正气,方能真正得道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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