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庄园的夜像被雪擦过的墨砚,黑得发亮。
客房的落地窗外,两个雪人并肩立在草坪中央,祁连今早让人给重新整修了一遍,轮廓更加清晰。
白恩月靠在床头,膝上摊着那份“顾雪”的身份文件,指尖在那个新的名字上反复摩挲。
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捻得发毛,却迟迟没翻到最后那页——那里贴着她的新照片,AI换脸后的轮廓,陌生得让她心悸。
“还是不通?”
她抬眼,看向窗边那道背影。
祁连握着手机,指节抵在玻璃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纹。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将那道紧蹙的眉峰削得愈发锋利。
“第七通了。”他声音低哑,没回头,“黎院长的手机关机,孤儿院的负责人也黎院长很早之前就出门了,但一直没有回去。”
白恩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最后一通电话时,黎院长语气中的悲伤和决绝。
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冰丝,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她不会......”白恩月掀开毯子,不大流畅地支撑起身子,“祁连,我得回去——”
“不校”
祁连转身,两步跨到她面前,掌心按住她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炽北的人还在查,鹿家也没完全相信。你现在出去露面,前功尽弃。”
“可是院长她——”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他打断她,拇指在她锁骨下方那颗褐色痣上停留半秒——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没被动过的、属于“白恩月”的痕迹,“有消息第一时间汇报。”
白恩月仰头看着他,纱布下的右眼在暖黄台灯里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着两簇火,一簇是恨,一簇是怕——怕又一个为她好的人,被这场雪崩埋进深渊。
“祁连,”她声音发颤,手指攥住他睡衣前襟,“我已经害死了阿伍,害得苏伯母下落不明,如果院长再因为我......”
“没有如果。”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缠成白雾,“黎院长比你想象的坚韧,不是吗?”
“你现在要做的,”他直起身,将那份身份文件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是睡觉。明九点,智创研发部报到,‘顾雪’的第一场戏,不能演砸。”
白恩月没应声,只是缓缓松开他的衣襟,指尖在布料上留下五道褶皱。
她知道他是对的。
从被推下跨江大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自己钉在了复仇的十字架上,没有退路,也不能有软肋。
“......好。”
她躺回去,任由他替自己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祁连关掉台灯,却在转身时被她拽住袖口。
“祁连。”
“嗯?”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如果院长真的出事了,我要周炽北和沈时安,偿命。”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温度滚烫,指节无声收紧。
“我答应你。”
他俯身,贴近她的脸庞,“睡吧,有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门轻轻阖上,走廊的地脚灯在门缝下泄出一道暖金的线。
白恩月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听着楼下隐约的、键盘敲击的声响——他在查,在等,在为她筑起最后一道墙。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远处庄园大门的门铃骤响。
不是普通的“叮咚”,而是那种带着焦急的长音,在寂静的庄园里荡开,像一声遥远的丧钟。
白恩月猛地睁眼。
楼下的键盘声停了,接着是祁连压低的声音,和管家急促的脚步。
她撑起身子,单脚跳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雪光惨白,远处大门外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驼色羊绒大衣,肩头落满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瓣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像一团被揉皱的、苍白的纸。
向思琪。
白恩月的指节死死扣住窗框。
她终究还是来了。
楼下传来祁连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个八度:“先让她进来,让她在客厅等,我换件衣服。”
“是,先生。”
脚步声朝楼梯方向移动,白恩月慌忙跳回床上,拉好被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慌张。
门被轻轻推开,祁连的气息带着室外的寒气逼近,“你看见了吧?”
昏暗中白恩月轻轻点头,她也没有刻意隐瞒。
祁连微微叹气,“那就在楼上,别下去,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这次白恩月却没有再点头。
祁连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几秒,才转身离去,门锁“咔哒”轻响。
白恩月睁开眼,盯着昏暗的花板,心跳如鼓。
她想起向思琪——那个仅仅只是一面,就相见如故的女孩;那个不求回报,大方分享自己所有宝贵数据的知己;那个......她不得不欺骗、不得不“死”给她看的,朋友。
愧疚像钝刀,缓慢地割着脏腑。
尽管她不想,但最后还是把越来越多人牵扯了进来。
楼下,客厅。
向思琪站在壁炉前,没坐。
羊绒大衣上的雪正在融化,在波斯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肮脏的痕。
她怀里仍抱着那束白菊,花瓣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花蕊,更加增添了几分悲凉的氛围。
“祁总。”
她转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大概是哭干了,“我......”
祁连从楼梯上缓步而下,深灰家居服外罩了件黑色大衣,像是某种无声的丧服,增添了几分哀伤。
他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住,目光落在那束白菊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向总监,”他开口,声音嘶哑,“消息传得很快。”
“全网推送。”向思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锋利得像刀,“dNA确认,遗体打捞,死亡时间......祁总,他们可真狠啊。“
最后那个“狠”字,她咬得极重,带着血沫气。
“我怎么都没到会这样......鹿鸣川应该置之不理了吧?偶像的......”
向思琪顿了顿,像是不忍心出那个词语。
随着喉头滚动,那两个字才像是刀片一样从嘴里艰难划出,“骨灰......在你这里吗?”
祁连没接话,只是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递给她:“喝点,暖和。”
向思琪没接。
她盯着那杯酒,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声:“祁总,您知道偶像最怕什么吗?”
祁连的手悬在半空。
“她怕水。”向思琪,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去年去泳池的时候,她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却硬撑着‘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钉进祁连眼底:“她一个人在江底,她该多怕啊。”
祁连的指节无声收紧,玻璃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
“向总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你来,就是为了这些?”
“我来祭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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