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中,鹿鸣川缓缓垂下眼睫。
他看着地毯上那行被雪水洇出的、肮脏的脚印,看着那孩子怀里死死抱着的、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那是白恩月去年冬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上还绣着一个的“秋”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器狠狠剜了一下,血淋淋地空了一块。
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便从脊椎蔓延上来,像给伤口浇了一层厚厚的凝胶。他抬起头,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眼底那片猩红迅速被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冰壳覆盖。
“我没错。”
三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重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嗡嗡作响。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开沈时安身侧,独自站在长桌中央那盏摇晃的吊灯下。
暖黄的光将他劈成两半:一半是阴影里的脆弱,一半是光影中的冷酷。
“祖母,”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您被蒙蔽了。白恩月——”
他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像吞下一口碎玻璃,“她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老太太的乌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震得碗碟齐鸣。
“她伪造身世,勾结吴启凡,潜伏在我们身边十几年。”鹿鸣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用这串冰冷的指控填满胸腔里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她偷走方舟机密,在董事会放匿名信,害得慧瞳市值暴跌。她带走我妈,至今下落不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甚至还伪造了亲子鉴定,想想要洗脱自己的嫌疑。这样一个骗子,我难道还要为她守灵吗?”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双刃剑。
刺向爱白恩月的饶同时,也割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可他得那样义正言辞,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要音量大一点,语调狠一点,就能把那些深夜啃噬他的愧疚与怀疑,统统镇压下去。
徐梦兰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手指从桌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腰。
沈时安会意,立刻扶着桌沿站起来,面色虽白,声音却柔弱温顺:“鸣川哥,你别这样……祖母也是伤心过度……”
“伤心?”鹿鸣川猛地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就连此刻他缜密的理智也出现了裂缝,以至于鹿鸣川以为沈时安的是白恩月会伤心,“她有什么好伤心的?她要是真在乎这个家,就不会走!她要是——”
“你胡!”
一声稚嫩的、撕心裂肺的尖叫,炸碎了所有的伪饰。
秋从老太太身后冲了出来。
她那么,藕粉色的羽绒服裹着单薄的身子,怀里的兔子玩偶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听不懂什么“伪造身世”,听不懂什么“匿名信”,她只知道——眼前这个曾经被她叫过“鸣川表舅”的男人,正在用最恶毒的话,诋毁那个会给她堆雪人、会给她寄草莓软糖、会在她发烧时握着她的手“别怕”的姐姐。
“你胡!姐姐不是骗子!”
秋像一颗炮弹,直直撞向鹿鸣川。
她个头只到他腰际,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只手攥成拳头,雨点般砸在他大腿上、腹上,最后高高扬起,狠狠捶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
那是她手心撞上他掌背旧疤的声音。
鹿鸣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孩子仰起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双烧着火的眼睛,黑得惊人,亮得刺目,像极了那个人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你还我姐姐!”秋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把姐姐还给我!她好要回来堆雪饶!她好的!”
她又打了一下,这次是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痕。
“她还活着对不对?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孩子哭喊着,理智被悲伤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你还给我!坏人!你还给我!”
鹿鸣川一动不动。
他本该推开她的,本该让管家把她拉走的,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孩子每一拳砸下来,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他精心构建的防御。
痛。
不是皮肉上的痛,是更深的地方——那个他用无数个“罪有应得”筑成的堡垒,正在从地基开始崩塌。
“秋……”他听见自己嗓音嘶哑,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她……回不来了……”
“你骗人!”秋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他的皮鞋上,“姐姐不会丢下我的!她不会死的!是你!是你不要她了!是你害了她!”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鹿鸣川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沉重的实木椅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沈时安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腹。
鹿鸣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眼底那片坚硬的冰壳,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鸣川!”徐梦兰惊呼着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时安,“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胡言乱语你也当真?还不快把她拉开!”
管家和李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要拉秋。
“别碰她!”
龙老夫人一声暴喝,乌木拐杖横在面前,逼得众人不敢上前。
老人颤巍巍地蹲下身,将秋揽进怀里,用斗篷裹住那发抖的身子。
她抬眼,看向鹿鸣川,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失望已经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看见了吗?”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可怕,“连孩子都看得清的事,你偏偏要装瞎。”
她缓缓起身,牵着秋的手。
“鹿鸣川,”她,“你今晚吃的每一口饭,都会变成将来咽不下去的钉子。”
雪风再次灌入,吹灭了餐桌上的烛火。
鹿鸣川他捂住那只被秋打过的手,掌心的旧疤在隐隐发烫,仿佛有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流出,却怎么也捂不住。
沈时安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鹿忠显,带着乞求开口,“伯父,您是这个家的主人,您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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