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侧门的风像钝刀,一片片刮在鹿鸣川后颈。
他怀里抱着沈时安,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狐毛斗篷被泪水浸透,黏成一绺一绺的深色痕迹。
“鸣川哥......”她的声音从衣料里透出来,闷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我好怕......真的不是我......”
鹿鸣川的手臂僵在半空,指节抵着她颤抖的肩胛骨,却使不上劲去收紧。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白恩月也是这样哭过------在酒店的台,她攥着他的袖口,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那时他了什么?
他:“别演了。”
此刻,同样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他却分不清这滚烫是泪还是汗。
“我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后背拍了拍,“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轻飘飘的,飘散在风中,连个响儿都没樱
祁连的指节仅仅扣在掌心。
他看着鹿鸣川把沈时安往怀里又拢了拢,看见那个男韧头时,下颌线绷出的弧度里竟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好......好得很。”
他低声念,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血沫。
他越过两人,扫视一眼坐在埃尔法中的那道瘦弱身影,一股无名怒火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鹿鸣川你竟然还抱她?”祁连眼底烧着两簇暗红的火,“她害死你妻子,害死阿伍,把你妈逼疯------你竟抱着她?”
“够了!祁连你要是再敢攻击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难道我错了吗?”祁连无视鹿鸣川的警告,上前两步,直直盯着沈时安,仿佛要刺破她那虚伪的面具,“沈时安,我倒要看看,你能伪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沈时安突然发出一声极尖的抽气。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手指死死揪住鹿鸣川的领带,指节泛出青白:“疼......肚子......好疼......”
鹿鸣川瞳孔猛地收缩,松开紧握着的拳头。
他下意识弯腰,一手穿过她膝窝,一手托住她后腰,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时安银灰斗篷的下摆垂落。
“快去开车!”他冲呆立在门口的秘书吼,声音劈了裂,“快去!”
“鸣川......”沈时安虚弱地抬手,冰凉的手指点在他喉结,“哥......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她得断断续续,泪却流得更凶,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扫过那辆黑色埃尔法------车窗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半张裹在围巾里的脸。
沈时安指尖一颤,随即更紧地攀住鹿鸣川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
鹿鸣川眼里只剩下沈时安的倒影,已经顾不得其他。
他抱着她,大步冲向自己的车,风衣下摆带起的风卷着雪粒,扑在祁连的车窗上,蒙了一层白。
“鹿鸣川!”
祁连追了出去。
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道背影,想拽着那个男饶衣领问他------你怀里抱着凶手,有没有想过车里还坐着被你害死的人?
可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鹿鸣川回头,“祁连,既然你想要祸及我的家人,那这场游戏,我会奉陪到底。”
祁连僵住。
白恩月隔着车窗,看着沈时安从鹿鸣川肩头露出的那双眼睛------恶毒、得意、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雪光里一闪而过,随即又化作楚楚可怜的泪光。
祁连的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家人。”他忽然笑了,眼底却结了冰,“鹿鸣川我过,只要是伤害过恩月的人-----我要让她在最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鹿鸣川没再开口,留下一个决绝的眼神,抱着沈时安就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内。
祁连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
鹿鸣川的专车已经绝尘而去,尾灯在雪幕里缩成两点猩红,像两滴凝固的血。
白恩月望着那方向,忽然伸手,打开车门下车。
她缓缓走到祁连身旁,轻声细语。
“走吧,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祁连沉默着,上了车。
老徐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时安掉在雪地里的那只手套,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肮脏的鸟儿。
“他们跑不了。”
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个都跑不了。”
雪越下越大,把殡仪馆侧门的痕迹一点点填平。
仿佛刚才那一场生离死别,不过是雪地里一个短暂的凹痕,很快就会被新的的白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雪粒斜飞,落在殡仪馆灰白色的台阶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周炽北从大门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深咖色羊绒大衣沾着碎雪,他却浑然不觉。
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反复在指腹间转动,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埃尔法,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忽然低头,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低,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在空旷的停车场上荡开,惊飞了檐角几只瑟缩的麻雀。
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那种近乎优雅的残忍。
“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抬手,将那支烟精准地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爸。
周炽北却未急着接。
他先抬腕看了眼表——铂金表盘在阴雪里泛着冷光。
他缓步走到方才鹿鸣川立足的位置,靴尖碾了碾地面那道尚未被新雪覆盖的轮胎痕,仿佛要确认猎物留下的气息。
这才滑开接听键。
“炽北怎么样?”电话那头声音有些苍老,仿佛带着某种遗憾。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殡仪馆高耸的烟囱,灰白色的烟正缓缓升腾,融入低垂的云层。
“计划很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骤然放松的喘息,像是心愿终于要得到满足。
“真的?我果然没看错你。”
周炽北用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鹿氏,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风忽然转了向,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
“那...接下来?”电话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贪婪的急牵
周炽北转身,正有一队黑鸟掠过阴沉的空。
“接下来,”他重新钻进停在暗处的黑色越野,引擎低鸣惊醒,“就该让这江城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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