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春,那座开了几年的石材厂,今年我承包第一年却比这日头还要红火。切割机嗡呜吼着,震得地皮发颤,红白色的石板一块块被打磨得锃亮,装车拉往城里的建筑工地。账上的数字一往上跳,我攥着存折的手心里,总攥着一把汗,又揣着一团火。
就是这年五月,医院的产房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我家颖丫头落地了。
护士抱着皱巴巴的肉团出来,冲我笑:“老高,恭喜啊,闺女,七斤二两,白净着呢。”
我当时正蹲在走廊的墙根下,嘴里叼着半截烟,听见这话,烟卷“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我慌忙踩灭,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敢心翼翼地接过来。家伙闭着眼睛,睫毛又细又软,呼吸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那回厂里,我给所有工人都发了红包,食堂里炖了三大锅猪肉白菜,酒瓶子碰得叮当响。大家伙儿起哄,喊我“双喜临门的向明老板”,我咧着嘴笑,酒喝得有点猛,晕乎乎的,看是蓝的,看地是绿的,连切割机的轰鸣声,都像是在唱喜歌。
日子就这么踩着鼓点往前跑,石材厂的订单排到了年底,颖丫头一见长,从只会哇哇哭,到能扶着炕沿挪步子,粉雕玉琢的模样,成了家里的活宝。我每从厂里回来,再累也要抱她一会儿,她手抓着我的大拇指,力道不大,却能攥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秋末的一,我刚跨进院门,就被爹喊住了。爹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眉头皱着,却又藏着点笑意。他朝西墙根努努嘴:“军子,你瞅瞅,那是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西山坡的榆树下,摆着一口半人高的木箱子,箱子缝里,正爬着密密麻麻的蜜蜂,“嗡嗡”的声音,织成一张细碎的网。阳光落在蜂箱上,金黄的光斑里,无数黑点在飞舞,看得人头皮发麻。
“爹,这……这哪儿来的蜜蜂啊?”我凑过去,又不敢靠太近,生怕被蛰。
爹吧嗒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前晌午,我在山后松树林里捡的。一群蜜蜂,围着个树杈子打转,我估摸着是分蜂了,就寻了口旧箱子,把它们引了进来。”
我瞪大了眼:“您还懂这个?”
爹笑了,露出两排微黄的牙:“早年跟你三叔学过两手,早忘得差不多了。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养着吧,往后有蜂蜜吃。”
我半信半疑。那时候,蜂蜜在村里还是稀罕物,谁家要是能有一瓶,都得藏着掖着,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可养蜜蜂哪是容易的事?我看着那箱嗡嗡作响的东西,心里犯嘀咕,怕它们养不活,更怕它们蛰着颖丫头。
爹却像是来了精神头。第二一早,他就翻出了家里的旧草帽,用纱布缝了个简易的面罩,又找了双厚手套,蹲在蜂箱前忙活起来。他,蜜蜂得喂糖水,得查蜂脾,得防马蜂。我下班回来,总能看见他佝偻着身子,在榆树下跟那群蜜蜂“对话”。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宝贝,嘴里还念叨着:“乖乖,慢点吃,有的是糖……”
我凑过去看,他就给我讲,哪些是工蜂,哪些是雄蜂,哪个是蜂王。他,蜂王是蜂群的娘,得护好了;工蜂最勤快,采蜜、筑巢,忙到死;雄蜂啥也不干,就等着交配。我听得新鲜,也跟着蹲下来,看那些生灵在花瓣上起落,在蜂箱口进进出出,心里的那点忌惮,慢慢变成了好奇。
有夜里,下了场大雨,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我躺在床上,心里惦记着那箱蜜蜂,翻来覆去睡不着。刚蒙蒙亮,我就披着衣服跑了出去。蜂箱被雨打得湿漉漉的,箱盖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我正想伸手去盖,爹已经拄着拐杖过来了。他摆摆手,让我别动,然后心翼翼地掀开箱盖,往里瞅了瞅,松了口气:“还好,蜂王没跑,蜂群也没散。”
他,蜜蜂这东西,看着,性子却韧得很。只要蜂王在,就算塌下来,它们也能抱团撑过去。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白霜,突然想起,爹这辈子,不也跟这群蜜蜂一样吗?年轻时,爷爷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着我们兄妹三个,土里刨食,肩上扛着一座山,却从没喊过一声苦。
从那起,我也跟着爹学养蜂。每下班,不再急着往屋里钻,而是先去榆树下,帮着爹检查蜂脾,喂糖水,清理蜂箱周围的杂草。爹教我怎么提脾,怎么看蜂卵,怎么分蜂。他,提脾的时候要轻,不能抖,一抖,蜜蜂就慌了,慌了就会蛰人。他还,养蜂跟做人一样,得有耐心,不能急,你对它们好,它们才会给你酿蜜。
我慢慢摸清了蜜蜂的脾气。它们其实不凶,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蛰你。有时候,我蹲在蜂箱前,看着它们驮着满身的花粉,急匆匆地飞回来,心里就觉得,这的生灵,竟藏着这么大的能量。颖丫头也喜欢看蜜蜂,她被娘抱在怀里,伸着手,指着飞舞的蜜蜂,咿咿呀呀地喊:“虫虫,飞……”
转年春,洋槐花开了,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爹,这是最好的蜜源,蜜蜂该大忙了。果然,那些,蜂箱口的蜜蜂进进出出,像一条条黑色的溪。爹戴着面罩,打开蜂箱,拿出一块沉甸甸的蜂脾。阳光落在蜂脾上,那上面的蜜,金黄透亮,像凝固的阳光。
“可以摇蜜了。”爹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我搬来家里的旧摇蜜机,那是爹从供销社淘来的旧货,擦得锃亮。爹心翼翼地割开蜂脾上的蜡盖,一股浓郁的蜜香扑面而来,馋得人直咽口水。把蜂脾放进摇蜜机,摇动手柄,金黄色的蜂蜜就顺着桶壁流了下来,落在搪瓷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我们摇了满满两大盆蜂蜜。妈妈用干净的玻璃瓶,把蜂蜜装起来,密封好。我拧开一瓶,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却不腻,带着槐花的清香,从舌尖甜到心里。颖丫头也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眯着眼睛笑,嘴角沾着一圈蜜,像只偷吃的猫。
从那以后,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家里的蜂蜜就吃不完了。街坊邻居来串门,爹总会送他们一瓶,笑着:“自家养的,尝尝鲜。”人家接过蜂蜜,连声道谢,爹有本事,我家的日子过得甜。
日子确实越过越甜。颖丫头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村学跑。每放学,她都会先跑到榆树下,看看那些蜜蜂,然后仰着脸问我:“爹,蜜蜂什么时候再酿蜜呀?”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等槐花开了,就有蜜吃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槐花盛开。
爹蹲在榆树下,看着我们,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嘴角咧到了耳根。蜂箱里的蜜蜂,嗡呜唱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金满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揣着一罐蜜。石材厂的机器还在轰鸣,那是生活的鼓点;蜜蜂在槐花间飞舞,那是日子的吟唱;颖丫头的笑声清脆,娘的笑容温柔,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想起爹过的话,蜜蜂这东西,性子韧得很,只要抱团,就能撑过所有风雨。
是啊,我们一家子,不就像这群蜜蜂吗?爹是蜂王,领着我们往前奔;我是工蜂,埋头苦干,撑起这个家;妈妈是温暖的蜂巢,把我们都护在怀里;颖丫头是新生的蜂卵,带着希望,慢慢长大。
蜂蜜的甜,混着阳光的暖,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切割机的轰鸣声,蜜蜂的嗡嗡声,孩子的笑声,爹娘的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风雨,就像蜜蜂会遇到寒冬,会遇到担但只要我们一家子,像这群蜜蜂一样,抱团取暖,埋头苦干,日子就一定会像这槐花蜜一样,甜甜蜜蜜,岁岁年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揣着一罐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就像蜜蜂会遇到敌,会遇上寒冬。但只要我们一家子,像这群蜜蜂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就一定会像这槐花蜜,甜甜蜜蜜,岁岁年年。
这红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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