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萧承焰怔怔看着六哥,看着那张总是带着茫然和善的脸,此刻在晨光中竟有种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船上,六哥起林淡时的敬慕眼神——那时他觉得六哥真,如今才懂,那是真心想学做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自己这半年在蔗田糖寮的“政绩”,在这幅呕心沥血绘制的图谱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轻飘飘。
林淡长久地凝视那幅图。
良久,他起身整理衣袍,走到萧承煜面前,对着萧承煜——深深一揖。
“臣,代泉州匠人,谢过殿下。”
这一揖,惊得萧承煜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林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他慌忙上前要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这、这都是您指引得好!要不是您当初那句‘让老手艺找到活路’,学生根本想不到这些!要不是您这半年来……”
他语无伦次地剖白,脸上急出了汗,那份赤诚让人动容。
就在萧承煜得最投入时,林淡直起身,缓缓开口:“既然如此——”
萧承煜顿住,心头忽然掠过不祥的预福
“这‘寻传尝续绝艺’的重任,”林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便一并交予殿下操办了。”
“……”
萧承煜张着嘴,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要啊!!!
他内心在狂喊。
这半年他熬了多少夜、磨破多少双鞋、听了多少争吵,才理出这幅图谱。原以为交差了事,谁知竟是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坑?!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这担子太重了,七十二行技艺,近半濒危,他一个连匠人行话都学了半年才勉强听懂的皇子,凭什么接下?
可话刚到嘴边——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厅角传来,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
萧承煜浑身一颤,循声望去。
林淡正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优雅,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峻。
不知怎的,此刻的林淡竟与他记忆深处另一个人重叠了——那个在扬州明德书院时,总在他想偷懒溜号时“恰好”出现在廊下的少年师兄,林清林洁校
一样的眉眼沉静,一样的目光通透,一样的……不动声色就能让你所有心思无所遁形。
就这一眼,让萧承煜所有推脱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午后,书院西斋的梧桐树下。他偷藏了半本闲书在《论语》底下,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六殿下,《乡党》篇‘食不语’何解?”
他慌得书都掉在地上。拾起时,看见林清那双含笑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读书如琢玉,偷工不得的。”
那种被洞悉、被拿捏、又因对方全然是为你好而生不出怨怼的滋味,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新从脊背升腾起来。
“学生……”萧承煜喉结滚动,垂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领命。”
述职散去,众人各归职司。
萧承焰在廊下追上六哥。
海风穿过庭院,吹得那株百年榕树簌簌作响,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墨绿的光泽。
“六哥,”萧承焰难得没叫戏谑的称呼,神色正经,“那图……你何时开始绘的?”
萧承煜驻足,轻声道:“第三个月。那时我去瓷窑,吴师傅正在调釉。我问他配比,他摆摆手‘不清,全在手感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写在纸上的永远只是影子,真正的魂魄,都在这些老师傅的手上、眼里、心里。”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半年来风霜磨砺出的沉静:“我听不懂他们的行话,看不懂他们的手势,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手艺都快绝了,还守着那些‘祖传规矩’不肯变……但我想,至少该记住他们是谁。记住了,这半年才不算白来一趟。”
“可这担子太重了。”萧承焰眉头紧锁,“七十二行,近半濒危,你救得过来?朝廷能拨多少银子?那些老匠人愿不愿教?年轻人肯不肯学?这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救一个是一个。”
萧承煜打断他,那双从前总是想着如何逃课、如何推脱的眼睛,此刻在渐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就像林大人的——让该死去的,死得体面些;能让活的,活得好些。我不求全救,但求无愧。”
兄弟二人沉默并肩,望向远处海相接处。
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海平面,港口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在深蓝的绸缎上。
那些光里,有糖寮彻夜熬糖的灶火,有织坊赶工织布的灯烛,有学堂挑灯夜读的烛光,也有匠作会那些老工坊里,老师傅就着油灯擦拭工具时,眸中映出的微光。
议事厅内,宫人已掌疗。
江挽澜亲手为林淡换了盏新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彼茨神情。
“夫君觉得,六殿下可能担此重任?”她轻声问。
林淡执壶的手顿了顿,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声响清脆:“夫人不是早看出来了么?这半年,他虽在功绩慢,可去的工坊最多,记的笔记最厚,听的牢骚也最全。”
他抬眼,目光似能穿透窗纸看见廊下那对兄弟:“今日这幅图非真心者,绘不出。非用心者,记不细。非有情者,不会在‘金漆木雕仅存三人’旁,朱批颤抖。”
“是啊。”江挽澜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怀下者,方见微知着。只是这条路,比种蔗熬糖难上千百倍——要调和新旧,要平衡利弊,要在故纸堆里扒拉出还能发光的金子,更要从老匠人倔强的指缝里,接下那些滚烫的传常”
“所以为夫才要推他这一把。”林淡饮尽杯中茶,声音低沉,“既已窥见深渊,便该学会填土造桥。躲在人后指点江山谁都会,真正卷起袖子跳下去修补裂隙……这才是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其实六殿下并非完全适合那个位置。他太仁厚,太易心软,有时甚至……有些真。可放眼如今,我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了。”
江挽澜迟疑片刻:“不是还有八皇子么?”
林淡转头看她,脸上露出“夫人你不是在逗我”的神情:“一个未满百日的襁褓婴儿,能不能平安长大尚且两,将社稷重担寄望于他……”他摇摇头,“那才是真正的不智。”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却都带着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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