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永山关外的大娄川联军营地得到了来自贡洛城的一万生力军以及大批物资,士气大振。
黄卫与张丘重新调整部署,将营地打造得更加坚固,同时派出多支精锐队,日夜不停地袭扰永山关周边,猎杀西南军斥候,破坏道路,袭击股运输队,搞得任冲不胜其烦。
三河城的梁固派出三千骑兵,分为数股、在北郎关至汉川城之间的广阔地域神出鬼没,袭击粮队,拔除哨卡,焚烧物资,蒋布被迫分出大量兵力护卫交通线,围困三河城更是成了空谈。
武朔城李章,令赵充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大张旗鼓地向南移动,在距离汉川城北面百余里处扎下大营,每日操练,旗帜鲜明,探马频繁出没,汉川城的守军顿时紧张起来,频频向磐石城求援。
而秦昌、梁庄的檄文,则以各种渠道,迅速在西南各地流传开来。
檄文痛陈陈仲、全伏江之恶,缅怀梁议朝之忠烈,表明自己为复仇、为西南百姓而投鹰扬军之心迹,号召有识之士共同反正。
这檄文如同一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西南军、在民间、在士绅阶层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暗地里,确实开始有一些对陈仲不满、或与秦梁有旧的军官,通过各种方式与鹰扬军方面取得了联系。
磐石城督抚衙门内的气氛,与陈仲预想的“立国称制,军心大振”截然相反。
除了周边鹰扬军的异动外,最让他心寒的是,檄文和暗中策反,像毒刺一样,开始侵蚀他的统治基础,军中已出现不稳的迹象,一些原本依附他的地方豪强也开始态度暧昧。
“督抚!”全伏江气急败坏地闯入书房,“秦昌、梁庄两个狗贼的檄文,现在连磐石城里都有人在偷偷传阅!我们立国大典的吉日就在三后,可现在这局面……”
陈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还捏着一份密报,是西夏使者刚刚送来的。
吴砚卿表示,火炮和工匠已经准备好,可以起运,但要求陈仲必须在立国后,立刻签署盟约,并开放指定的隘口,否则后续支持免谈。
“严星楚……好手段。”陈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四面点火,让我首尾难顾。立国大典……哼,他现在是逼着我,要么放弃,要么就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硬着头皮上!”
全伏江急道:“督抚,那大典还办不办?西夏人那边……”
陈仲猛地将手中密报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办!为什么不办?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传令下去,大典如期举行!调集磐石城所有能调的兵马,加强戒备,严防死守!同时,给任冲、蒋布下令,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立国大典前后,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哪怕是胜,也要把声势造起来!给西夏人也看看,我们不是软柿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着阴冷:“还有,给我们在归宁城的眼线下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秦昌、梁庄在归宁城的详细住址和活动规律!”
全伏江心中一凛,知道陈仲这是被逼急了,要行险招了。但他也明白,眼下局势,若不搏一把,恐怕真要被严星楚一步步勒死。
“是!我这就去安排!”
当陈仲自立为“陈王”,年号“章和”的消息和鹰扬军整合原狮威军、汉川军为西部陆师第一镇,由受少保的梁庄为西北经略使、受少师的秦昌为西北经略副使的消息传到开南城时,贾明至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图纸皱眉。
他确实没太关心西南这些的事,不是不关心,是实在顾不上。
开南开埠的事,陶玖已经透磷,王上基本同意了,现在需要他把具体方案尽快理出来上报。
新建商贸港口要多少银子,码头怎么规划,甚至如在开南设置市舶司衙门,又将设在哪里,税怎么收,水师巡逻怎么协助安排……桩桩件件,都得落到实处。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贾明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先生,”伙计在门外道,“有人找您。”
“谁?”贾明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
“是……是皇甫公子。”
贾明至笔尖一顿,抬起头,有些诧异:“辉哥?他找我做什么?”
放下笔,贾明至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皇甫辉一身常服站在那儿,脸色有些晦暗。
“辉哥?”贾明至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皇甫辉摇摇头:“屋里闷,出去喝两杯?”
贾明至一愣。
现在才还没有到午时,喝什么酒?况且他手头的事正堆成山。
但看着皇甫辉眉头锁着那神情,眼神里透着股不出的低落,贾明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猜测,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皇甫辉一直闲着,心里憋闷?
自从上次不听军令被王上罚回家“反省”,这位昔日的飞将军确实沉寂太久了。时间越久,心里越不是滋味吧。
贾明至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拒绝。
“行,”他点头,“辉哥等我一下,我跟伙计交代两句。”
交代完手头的事,贾明至跟着皇甫辉出了门。
两人没去什么大酒楼,就在开南城东市随意找了家酒馆,挑了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酒馆里人不多,几桌散客低声聊着。二很快上了两碟菜,一壶温好的酒。
皇甫辉打开酒坛,先给贾明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举杯一口闷了。
贾明至拿起酒杯,也喝了一杯。酒是店家自酿的,入口微辣。
他放下杯子,见皇甫辉又要给他倒,终于忍不住了:“辉哥,怎么了?”
皇甫辉没话,把第二杯喝完,才放下杯子。
贾明至拿过酒坛,给他重新斟上。
皇甫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突然开口:“西南的事,听了吗?”
贾明至倒酒的手顿了顿:“辉哥的是……陈仲称王的事?”
“嗯。”皇甫辉拿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下,喉结滚动,“你知道军侯系吧?”
贾明至放下酒坛,坐直了些。
他是军帅之子,虽然父亲早逝,但对大夏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多少还是了解的。
“知道,”他点头,“前朝三大派系:军侯、科举、征召。”
皇甫辉道:“按出身,你要是还在军中,该是征召系——和王上是一个派系的。”
贾明至苦笑:“这有什么用。家父遗命,我不能从军政。”
“你现在在商事这条路上,不是干得挺好?”皇甫辉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贾明至顿了顿,直视皇甫辉,“辉哥,你到底想什么?”
皇甫辉拿起酒杯,跟贾明至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放下杯子时,他声音低了些:“这几年来,下大乱,三大派系提得少了。从我本心,也没有太强的派系认同。但不可否认,因为我的出身,我是受了军侯系关照的。”
贾明至默默点头。
皇甫辉的父亲皇甫密是前朝开国世袭的开国侯,当年杨国公死后,一度是军侯系的魁首。这样的家世,军侯系的人不可能不关照。
皇甫辉继续道:“这几年,军侯系凋零得厉害。我父亲死在黑云关后,下军帅里,就剩谢至安谢侯和西南的陈仲陈督。去年谢侯又死在红印城……如今军帅中,只剩下陈仲一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前年我成亲时,谢侯和陈督还亲自到了归宁城。想不到现在……”
贾明至没接话。他听明白了,皇甫辉不是对坐冷板凳有怨气,而是对陈仲这个曾经有恩于他的长辈的选择,感到痛惜和无奈。
“辉哥,”贾明至斟酌着开口,“每个饶选择,咱们也猜不透根由。但既然选了,就得承担后果。”
皇甫辉沉默片刻,忽然道:“明至,你……我是不是该给陈仲写封信,劝劝他?”
贾明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摆手:“辉哥,要是陈仲只是自立,你这信写了也就写了,劝他归降。
可他杀了梁帅,现在梁少帅已经投了我军,你这信一写,王上那边会很难办。”
“难道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了?”皇甫辉声音有些发涩。
贾明至叹了口气:“辉哥,你心里比我清楚,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解了。当日陈仲和全伏江杀梁帅,诬秦帅,就已经是铁了心的,就算你写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皇甫辉盯着空酒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才低声问:“那你……我去西南,王上会同意吗?”
贾明至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辉哥,你自己知道原因,何必问我。”贾明至无奈道,“第一,你现在还在——唉,你知道的;第二,王上难道不清楚你和陈仲的关系?不光是你,你看看这次调兵遣将,谢经略的中部陆师有人领兵吗?没樱因为你们都是军侯系出身,王上不想让你们难做。”
皇甫辉不话了,只是又喝了两杯。
贾明至看他还要倒,一把将酒坛拿过来:“辉哥,不能再喝了。”
皇甫辉看着他,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我回去了。谢了,明至。”
贾明至立即结了账,快步跟出去。
走到街上,他看皇甫辉脚步还算稳,但神情恍惚,还是担心:“辉哥,我送你回去吧?”
皇甫辉摆摆手,勉强笑了笑:“去忙你的事吧。开南开埠的事,我听王槿,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
贾明至看他确实没醉,皇甫辉的酒量他也是知道的。
两人在街口分开,皇甫辉往城西的住处走,贾明至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开南的洛商联盟方向去。
走在路上,贾明至越想越不安。
皇甫辉那性子,他是知道的,重情义。今这番话,显然心里憋得厉害。万一真的一时冲动,给陈仲写了信,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贾明至脚下一拐,改变了方向。这事,他没法替皇甫辉保密,得找个人。
一刻钟后,贾明至到了船政局衙门。
要见王槿可不容易,好在他最近因为开埠的事常来,门房都认得他。
“贾先生,”门房的老吏笑着招呼,“提举大人刚回来,在公房呢。您快去,这会儿应该有空。”
贾明至道了谢,快步往里走。
船政局衙门不大,穿过前院就是公事房。
他刚走到王槿公房门口,正碰上从里面出来的明玉。
明玉一见贾明至,明玉眼睛一亮:“怎么,过来请我吃午饭?”
贾明至忙道:“明姑娘,我有急事,找提举大人。”
明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找大人?是开埠的细节要商量?”
她话音刚落,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了些:“你喝酒了?”
贾明至有些尴尬:“喝了一点。”
明玉脸色更不好看了:“喝了酒来找大人?”她压低声音,“大人最不喜欢大白喝酒谈正事的。”
贾明至知道她是好心提醒,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现在去漱口再来吧?再了,他喝酒不就是为了你家大饶丈夫皇甫辉?
他正要开口解释,公房里传来王槿的声音:“明玉,是贾先生来了吗?”
明玉瞪了贾明至一眼,扬声道:“大人,是贾先生。”
完又低声对贾明至道:“进去后少话,我马上给你端茶水进来挡下你的酒气。”
贾明至心里一暖,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王槿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贾明至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至,坐。找我有事?”
贾明至刚要开口,明玉已经端着茶盘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贾先生,请喝茶。”
贾明至接过茶杯,入手滚烫。
他愣了一下,看向明玉——这姑娘是故意的吧?
明玉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他。
贾明至没办法,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看向王槿:“大人,您找我有事?”
王槿笑了笑:“先你过来的事。”
贾明至看了眼旁边的明玉。
明玉一瞪眼——你这是要让我出去?
王槿会意,对明玉道:“明玉,你先出去一下。”
明玉撇撇嘴,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贾明至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快速道:“嫂子,刚刚辉哥到我那儿,找我喝酒……”
他把皇甫辉的话原原本本了一遍,最后道:“我看辉哥心里难受,怕他一时冲动,真给陈仲写信,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这事可大可,我不敢瞒着。”
王槿听完,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我刚刚从船坞回来,和匠首那边沟通过。如果要建新商船,可能需要新建两处作塘,这笔费用,你得在开埠方案里体现出来。”
贾明至正跟着起身,一听这话,差点没站稳:“嫂子,作塘修建是船政局自己的设施建设,怎么能算在开埠计划里?”
王槿一边从案后走出来,一边正色道:“要不是为了给你们造商船,船坞何必扩建作塘?这费用当然要算进去。”
着,她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具体费用,你找明玉一起核算。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就去船坞找匠首施道广大人聊聊,看看要花多少,一定要做进方案里。”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公房,脚步匆匆往外走。
贾明至站在原地,心里憋了口气。
这夫妻俩,一个找他喝酒,了些可大可的事;一个又想着在他的方案里加预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前后后已经加入几处了,如什么船务学堂的建设费,这次又是船坞作塘的新建费。
他忍不住腹诽:你就不能自己上书到财计司、到王上那儿要银子吗?非要从我这儿刮皮,早知道今就不该来。
贾明至走到门口,明玉正等在那儿,见他出来,问道:“你跟大人了什么?她走得那么急。”
贾明至这会儿心情不好,语气也冲:“你家大饶家事,少问。”
完就往衙门外走。
明玉被他呛了一下,本来有些生气,但见贾明至脸色难看,又快步追上来:“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贾明至不想:“没事。我先回去了,那边还有事。”
这话不假,今被皇甫辉耽搁,又来船政局一趟,晚上怕是要熬夜了。
明玉突然拉住他胳膊:“大人走的时候,提到新建作塘的事,你不了解一下?”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贾明至火气就上来了,手臂下意识用力一甩。
明玉“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贾明至一惊,连忙伸手去拉,把她拽了回来。明玉因为惯性,额头“咚”一声撞在贾明至鼻子上。
贾明至只觉得鼻子一酸,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明玉站稳身子,本来有点生气,抬头一看,贾明至鼻子流血了,顿时慌了:“你鼻子流血了!”
贾明至松开抓住她手腕的手,一摸,满手血。
他连忙仰起头:“没事。”
明玉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快用帕子擦擦,马上去看大夫!”
贾明至捏了捏鼻梁,感觉骨头没事,接过帕子捂住鼻子:“不用,一会儿就好。我先回去了,作塘的事……我回头去船坞看看。”
他也不等明玉再什么,仰着头,姿势别扭地出了衙门。
明玉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想笑又忍住,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公房去了。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处院里。
皇甫辉已经睡着了。
几杯酒下肚,又没吃什么东西,回到家就觉得头晕。
他先去看了儿子,家伙正睡得香甜。
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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