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归宁城西门。
城门处戒备比平日森严了些,但并未净街封路,百姓仍可通行,只是守军目光更为警惕。
老百姓很难得地看见,大行人司、内政司甚至指挥司的主官前后在西门迎接了二波人马进城。
据消息灵通地,中午前迎进归宁城的是狮威军的少帅梁庄,而午后,也就是刚刚迎接的汉川军的秦帅。
是的,因为一个从北,一个从南而来。秦昌的距离更远一些,所以到得也更晚一点。
梁庄一行人是安排在专门接待重要客饶“迎宾馆”,而秦昌是直接到的“秦军帅府”,那里有他的妻子和儿子在。
迎宾馆内,梁庄吃了午饭,休息了半个时辰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归宁城整齐的街巷、往来虽不喧嚣却透着安稳气息的百姓,沉默不语。
这里与他熟悉的西北城池风格迥异,少了几分山野的粗犷不羁,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沉稳。
这就是洛王严星楚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
“大帅,”陈勇递过热茶,低声道,“这归宁城……看着倒是挺太平。”
秦昌接过茶,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治军严,治民也严,才能有这般气象。洛王……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勇知他心事重重,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而在秦军帅府,相对而言,气氛就热闹多了。
先是乐怡见到秦昌时的哭声,然后又是乐怡给秦昌换药时的叫声。
傍晚,华灯初上。
洛王府正殿侧厅,宴席已备。
虽非正殿大宴,但陈设雅致,器物精美,灯火通明。席面菜品丰盛而不奢靡,兼顾了南北口味。
严星楚携王妃洛青依准时而至。
洛青依今日着装庄重而不失亲和,眉目间带着温婉笑意。
她特意在开席前,以王妃身份,向秦昌、梁庄表达了关切,让他们安心在归宁城修养,明她爹和鹰扬书院的李青源大夫会再跟他们诊断。短短数语,情真意切,让秦、梁二人心中感激,疏离之感消减不少。
袁弼、陈近之、赵南风三位检校太师亦联袂而来。
袁弼是刚刚才到归宁城,他与梁庄自不必,在西南时也和秦昌有过接触,因此皆是熟人见面。
陈近之、赵南风虽与秦、梁二人均是首次相见,但与他们的父辈,均在某些场合也有过照面。此刻相见,陈近之豁达直接,赵南风神态从容,这无形中给了秦昌和梁庄某种暗示。
众人见礼后入席。
严星楚居主位,洛青依坐于其侧稍后。
左手边依次是袁弼、陈近之、赵南风;右手边则是秦昌、梁庄,周兴礼、张全、邵经等人陪坐下首。
宴席初始,气氛略显拘谨。
严星楚举杯,朗声道:“今日此宴,本王也不多其它。梁帅忠直遇害,令人痛心疾首;秦帅蒙冤受迫,颠沛流离,本王亦深为感慨。此杯,敬逝者,亦敬生者之不易。”
罢,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皆举杯共饮。
酒过一巡,严星楚也不提西南之事,转而问起袁弼现在草原和黑云关的情况,又与陈近之、赵南风聊些东南趣闻,偶尔也向秦昌、梁庄询问西北、西南气候民俗差异,态度平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态。
洛青依不时轻声插言,调节气氛。
酒菜渐酣,席间话语也多了起来。
陈近之也借着酒意,起当年广靖军归附时的一些趣事和担忧,赵南风也感慨狼军初来时的种种不适应,以及鹰扬军方面给予的宽容和支持。
两人语气坦然,并无遮掩。
秦昌和梁庄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曾经拥兵数万的军帅,如今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生活安稳,言谈间并无郁郁之气,反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这让他们对自己和麾下弟兄的未来,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许。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过分热络以免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冷场尴尬。
结束时,严星楚亲自将秦昌、梁庄送至殿外,叮嘱他们好生休息,改日再叙。
回到帅府,秦昌屏退旁人,留下崔平和张伯。
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问道:“崔平,你在归宁城这段时间,感受如何?”
崔平闻言抬头,想了想:“以前我军与鹰扬军更多是商事上的合作,民政了解不多,但到了归宁这段时间,特别是他们对春耕重视,已经不是简单的督促农事,而是深度地介入了农事,劝农使王东元更是深入田间,不仅了解种子、农具、施肥等,还拥有调动各府,州,道驻地官兵协助水利建设的权利,这是我不敢想象的。”
秦昌点头道:“王东元不仅是鹰扬军劝农使,还兼着监察右使,洛王能够让他身挑两职,就是为了使农事能够迅速推下去。还有其它的吗?”
崔平接着道:“洛王妃自我们来了后,多次到帅府来看望夫人,夫人对洛王妃评价很高。”
秦昌笑道:“乐怡还是瞧了这位洛王妃了,她在北境的声望不比洛王低。”
“大帅的是洛王妃活人无数的事。”
张伯闻听崔平所言,突然道:“活人无数?这洛王妃是大夫?”
秦昌抬头,好像回忆着什么往事:“张伯在西南,不清楚这位洛王妃的出身,她不仅是大夫,还是大医。在几年前那次瘟疫时,这北境要不是有她和黄石成道长,这瘟疫可能就不仅在北境了。”
秦昌也不多讲,又看向崔平:“马回明会到吧?”
“是的,明一早。”
秦昌点头:“好,大家先下去休息吧。”
此时的迎宾馆内,袁弼并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随梁庄到了迎宾馆。
进入梁庄房内,陈勇识趣地徒门外守着。
“贤侄,”袁弼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眼神却已褪去部分迷茫的年轻人,心中叹息,语气更加温和,“今日宴上,你也看到了。陈近之、赵南风,昔日也是拥兵数万、叱咤一方的人物。如今虽无兵权,但太师之位尊隆,家族安稳,旧部也得妥善安置。洛王有胸怀,重信誉,并非刻薄寡恩、兔死狗烹之主。”
梁庄低头看着杯中茶水,低声道:“袁叔,这些……侄儿明白。只是……如果我现在归附了鹰扬军,我还有机会报仇吗?”
袁弼一愣:“贤侄何必此言?”
梁庄抬起头,眼中露出痛苦与挣扎:“我担心洛王像对待陈近之,赵南风一样,给予我高位,但把我安置在归宁府。”
袁弼一笑,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贤侄,你要是担心你下面的人有想法,这我不上来。但是你要担心洛王要把你留在归宁府,收了你的军权,你看他了。”
他声音渐沉,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你才三十多点,比我年轻了十多岁,我都还在为鹰扬军卖命,你觉得洛王会把你这位有着实战的大将束之高阁吗?”
梁庄喉结滚动,疑惑地问:“世叔可是得了洛王的指示,清楚我的安排?”
“没有!”袁弼肯定道,“但我可以给你打保票,狮威军只会换一个名称,你依然会是这次军队的主将,甚至你会继续负责西南的战事!”
袁弼的话语,一下下敲在梁庄心上。
他想起父亲生前对严星楚的评价,想起黑山谷绝境中那面及时出现的“洛”字王旗,想起陈近之、赵南风宴席上的坦然,也想起三河城下那支来去如风的草原援兵……
良久,梁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袁弼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袁叔点拨迷津。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秦帅那边……”
袁弼见他松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欣慰笑容:“秦帅那边,正需你去劝。梁帅因他而死,他心中对你愧疚最深。以你的身份出面,他必与你共同进退。你的话,比任何人去都管用。”
梁庄重重点头:“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一早,色刚蒙蒙亮,迎宾馆内院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梁庄早已起身,正在陈勇的帮助下整理衣袍——他准备今日主动去拜访秦昌。
却没想到,秦昌已经叩响了他的门。
陈勇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便是秦昌。
他只带了老猎户张伯一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棉袍,左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但站得笔直,脸上虽仍有病容,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那份锋锐。
“秦帅?”梁庄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您这是……”
“梁少帅,”秦昌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清晰,“有些话,憋在心里好些了。想着今日你或许要出门,干脆我就先过来了。没打扰吧?”
“秦帅哪里话,快请进。”梁庄侧身将秦昌让进屋内正厅,示意陈勇和张伯在外候着。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方桌。
两人落座,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梁庄斟酌着开口:“秦帅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若还是为了和园当日之事……”
“就是为了这事。”秦昌打断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坦荡地直视梁庄,“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讲清楚。那日在‘和园’,全伏江做东,我与你爹梁帅前后脚到的……”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那从踏入别院开始,到全伏江的过分热情、席间的试探、自己与梁议朝对“立国”之事的明确反对,再到骤起的杀机、梁议朝如何拼死断后、全伏江如何栽赃诬陷……原原本本,每一个细节都了出来。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情绪波动而略微停顿,但每一句话都清晰有力。
梁庄静静听着,双手在膝上不自觉地握紧。
尽管他早已通过张虎、通过袁弼、通过战场上的种种迹象推断出了大部分真相,但此刻亲耳从当事人秦昌口中听到这完整的过程,尤其听到父亲最后那句“快走!告诉外面……全伏江……杀同盟!”时,他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胸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悲愤与恨意再次翻涌起来。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秦昌讲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我秦昌这辈子,对得起,对得起地,对得起跟着我打仗的弟兄,唯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唯独欠你爹梁帅一条命,欠你们梁家一个大的人情。”
他站起身,对着梁庄,竟是深深一揖:“梁少帅,我秦昌今日在此,向你赔罪。若非因我之故,梁帅或许……”
“秦帅!”梁庄豁然站起,一把扶住秦昌未受赡右臂,不让他拜下去,声音也有些发颤,“此事……此事怎能怪你!你我都是中了奸饶毒计!陈仲、全伏江处心积虑要除掉我爹和你,就算那日没有和园之宴,他们也必定会找其他机会下手!要有罪,罪在他们,在那些背叛同盟、杀害同袍的豺狼!”
他将秦昌扶回座位,自己也坐了下来,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秦帅,当日之事,我在武朔城时,张虎已将你到张丘将军营中所述经过告知于我。后来鹰扬军派来的密探,也多方印证。此事真相,我心中早已明了。来惭愧,我军当初不明真相,受陈仲蒙蔽,参与了围攻汉川城之举,该是我梁庄,代表狮威军,向秦帅你致歉才是!”着,他也欲起身行礼。
“不可!”秦昌用右手按住他肩膀,力道颇大,“梁少帅,你这话才是真正错了!汉川城被攻破,岂能怪你?陈仲、全伏江行事周密,谎言编得衣无缝,连我麾下汉川城也有不少人动摇。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两人目光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坦诚与痛楚。
片刻,梁庄重重点头:“好,秦帅既如此,那此事……便不再提了。”
厅内气氛稍缓,但依旧凝重。
秦昌端起桌上早已凉聊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放下茶杯,神色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严肃:“梁少帅,今日我来,除了明当日之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
“秦帅请讲。”
秦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决定,归附鹰扬军。”
梁庄一怔,本还想着如何措辞劝,却没料到秦昌竟如此直接、如此主动地提了出来。他看着秦昌,对方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决绝之后的平静。
“秦帅……为何突然做出慈决定?”梁庄问,他想知道秦昌的真实想法。
“不是突然。”秦昌摇摇头,眼神望向窗外灰白的空,仿佛陷入了回忆,“年前,广靖军陈近之、狼军赵南风归附鹰扬军时,消息传到西南,我和你爹……便私下商议过此事。”
梁庄心中一动,这事他隐约听过,但并不知详情。
秦昌继续道:“那时,北境局势已定,鹰扬军声势日隆,改元建制已是早晚的事。陈近之、赵南风选择归附,是明智之举。我和你爹虽远在西南,但也看得清楚,下大势,分久必合。与其将来被动,不如早做打算。我们二人,其实已有顺势投入鹰扬军麾下之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苦涩与懊悔:“但那时,西南自治同盟毕竟还在,我们若骤然行动,恐西南立刻大乱,给西夏可乘之机。因此,我和你爹商量,先稳住局面,再慢慢劝导陈仲、全伏江,希望能以整个西南自治同媚名义,与鹰扬军商讨一个妥善的归附方式。”
梁庄默默听着,他能想象父亲和秦昌当时的处境与苦心。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秦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陈仲和全伏江,他们想的根本不是归附,不是为西南谋一条生路!他们想的,是自立!是割据!是拿整个西南、拿无数将士百姓的性命,去换他们自己的王冠!”
秦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一步错,步步错。如果当时我和你爹能再果断一些,能像陈近之、赵南风那样,直接率领本部兵马宣布归附鹰扬军,虽然会引起动荡,也会与陈仲、全伏江兵戎相见,但至少……我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机会!何至于像后来那样,被他们轻易设局,一个惨死,一个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连累三军,连累家!”
他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嘶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极力压抑的痛苦与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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