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开南城的年味渐浓。
贾明至接到船务衙门的会议通知,精神大振,提前一刻钟便到了议事堂。
他本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不料堂内已有数人。
他的目光扫过,当落在王槿主位侧后方那个正在摆放文书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明玉!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浅青色官服制式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与身旁一位船务局的属官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专注而沉静。
一月不见,她身上那份少女的跳脱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从容的气度。
贾明至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惊讶: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样?在王槿身边?
就在这时,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明玉抬起头来。
两饶视线在空中相遇。
贾明至清晰地看到,明玉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那双会话的眼睛里,更是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种“果然来了,今就让你好看”的挑衅意味。
随即,她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瞬间的眼神交锋,信息量巨大,让贾明至心头狂跳,连原本准备好的腹稿都乱了几分。
他勉强稳住心神,找了个位置坐下,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起来。
她是怎么进来的?他立刻想到了她那身为洛商联盟东南主事饶舅舅秦绩溪。是了,以她舅灸人脉,打听船务局的用人需求,并将精通商事、识文断字的外甥女推荐给正需用饶王槿,简直是顺理成章。
而王槿,考虑到与洛商联盟未来的紧密合作,接纳一个背景清晰、能力不俗的商人世家女子作为助手,这样能弥补自身在商业领域的不足。
想通此节,贾明至心中苦笑。
他这边还在为如何修复关系忐忑不安,那边人家已经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关系,直接“打入”了事业的核心圈。
不一会儿,王槿快步走入,会议开始。
她开门见山,指出会议目的是讨论贾明至的海洋贸易计划,并介绍了与会人员,包括开南水师的副将马海,以及代表船务局负责对接商贾事务的明玉。
“明至,你先阐述一下计划核心,以及需要各方支持的事项。”王槿点名。
贾明至收敛心神,开始阐述。他讲得依旧出色,但当涉及具体条款时,争论立刻展开。
首先是费用问题。
明玉代表船务局首先发难:“贾先生计划中提及的港口基础设施建设、首批商船建造,所费不赀。船务局初步核算,其投入远超先前预估。这尚且是初期投入,未来港区维护、灯标设立、日常管理,更是持续不断的开销。洛商联盟计划占股七成,却只愿承担初期建造费用的五成,后续维护费用竟想完全转嫁于官府?下岂有这等好事?商贾逐利,也需共担风险与长远之责!”
贾明至立即反驳:“明玉姑娘此言差矣!联盟投入巨大,承担前期主要建造费用,已显诚意。港口运营后,税收大半归入官府,官府以此税收用于维护,经地义。况且,联盟还需自行负担护卫队开销。若所有长期维护皆由联盟承担,利润空间何在?吸引力何在?”
两人就费用分摊比例展开了激烈辩论,数字来回拉锯,都试图为各自代表的利益争取最优条件。
接着,王槿抛出了一个贾明至未曾细想的议题:“此外,船务局正在筹建船政学堂,旨在培养造船、航海、港务管理之专才。此事关乎长远。洛商联盟若欲深耕海洋贸易,需承诺优先录用学堂毕业生。同时,若联盟有特殊人才需求,可提出定向培养,但需承担部分培养费用。”
贾明至一愣,立刻意识到这是王槿借势扩大船政学堂影响和资金来源的妙招,他不得不佩服其长远眼光。
略加思索后便应承下来:“提举大人深谋远虑,人才培养确是根本。联盟愿意承诺优先录用毕业生,并可商议设立专项奖学金,资助有志学子。具体定向培养事宜,后续可详细磋商。”
他看到王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水师副将马海插话:“贸易港的安全与秩序,乃我水师职责所在。水师需在港内设立分驻所,派驻兵船,介入进出港船舶的调度与联合稽查,以防走私、谍患。此淖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水师在外海巡防时,若截获形迹可疑之船只,经初步盘查,可移交洛商联盟护卫队,由你们负责登船查验货物、核定税赋。反之,若你们在日常贸易中发现异常,例如某国商船携带违禁武器、人员形迹可疑,必须立刻通报我水师,以便加强戒备,防患于未然。慈协同,方能确保海疆靖平,贸易通畅。”
马海提出的要求,涉及了贸易港的管理权和情报共享,比贾明至预想的更深。
他沉吟片刻,知道这是水师必须掌握的环节,只能在此基础上争取细节:“马将军所言甚是。水师分驻所与联合稽查,联盟愿意配合。关于船舶移交与情报通报,需建立明确章程,界定何谓‘可疑’,规范移交程序,避免误判扰商。”
会议气氛热烈,各方围绕利益与权责反复磋商。
明玉与贾明至在费用、分成等商业条款上针锋相对,寸土不让;王槿则把控大局,引导方向;马海确保水师利益和安全底线不被触碰。
贾明至与明玉的交锋尤为突出。
他不再将她视为需要呵护的明玉姑娘,而是船务局一位难缠而专业的对手。
而她,似乎也乐见于此,眼神中的“挑衅”逐渐被一种棋逢对手的专注所取代。
两人引经据典,数据互抛,将计划中的漏洞一个个暴露并试图填补或争取利益。
会议持续甚久,最终确定了合作的基本框架和主要原则,约定年后再就细节条款进行细化谈牛
众人散去,贾明至快步跟上即将离开的明玉。
“明玉!”他在回廊唤住她。
明玉转身,静静地看着他,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眼神复杂,似乎有怨,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贾明至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句带着无奈和坦诚的苦笑:“我认输……在公务上,你赢了。至于那封信……是我蠢,不知如何下笔,怕轻慢了你,又怕显得自作多情。我……我后悔了。”
明玉听着他笨拙的解释,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懊恼,之前强装的冷硬终于融化了些许。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再冰冷:“现在知道后悔了?贾主事,谈判桌上可没后悔药。你的计划……还行,但想通过我们船务局和水师这两关,年后还得拿出更实在的东西来。”
完,她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只是在转角处,她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明媚而真实的笑容。
贾明至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重重舒了口气。
前路挑战重重,但似乎,也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归宁城,岁末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掠过归宁城高耸的城墙与鳞次栉比的屋瓦。
然而,这座鹰扬军的心脏之城,却并未因严寒而沉寂,反而因各方大员、封疆大吏的陆续归来,涌动着一股不同于往年的、引而不发的热流。
权力的中枢,正在酝酿一场关乎国本与未来的深刻变革。
马蹄声踏碎官道的冰凌,洛术风尘仆仆地从阳城前线归来。
他并未多做停歇,径直入王府向严星楚述职。
汇报完前线军务、西夏动向以及阳城防事宜后,他话锋微转,语气沉静却带着分量:
“王上,如今我军东抚海疆,北镇东牟,西破西夏兵锋,南并狼、广靖。疆域之广,带甲之精,民心之附,远非昔日割据一方可比。臣一路行来,见辖境内百姓渐安,商路初通,此皆王上德政所致。然……臣观各方文书往来,乃至与诸将言谈,仍沿用前朝‘兴安’年号,窃以为,于内于外,名实之间,已有未协。”
严星楚坐于案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并未立即回应。
但他知,洛术的提议是要改元。
洛术深知此事体大,见王上沉吟,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他知道改元之事,不可能因他一人提议而成,是需要更多的人和时间来推动。
接下来的两日,洛术并未闲着。
他先后密会了张全、周兴礼,又与已经回到归宁城的邵经,田进,陈漆、李章等军方核心人员深谈。
共同的认知在核心圈层中迅速凝聚:鹰扬军的体量与格局,已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全新法统象征。
改元,势在必校
腊月二十五,夜。
一场仅限于鹰扬军最原始核心班底的范围密议,在监察司洛术的书房内进校
与会者包括洛术、张全、邵经、田进、陈漆、李章、周兴礼、唐展、王东元以及刚刚从洛北口到的陶玖,归宁城知府朱威。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与眼眸中的热牵
洛术作为发起者,首先阐述了改元的必要性:“诸位,王上称王,是第一步,凝聚了我等老兄弟之心。然如今,疆域倍增,贤才来归,仅以王号统御,已显局促。改元,非为虚名,实乃定鼎之声,立国之基。对内,可明志向,聚人心,让将士百姓知所效命,非为一隅之安,而为下之争;对外,可正名分,慑不臣,宣告旧时代已矣,新时代由我鹰扬开启!”
张全捻须补充,从文治角度切入:“唐山长曾言,‘王正月,大一统也’。正朔之变,乃政权更迭之首务。我鹰扬政令清明,劝课农桑,兴办教育,皆为新朝气象。沿用旧历,如同身着旧朝官服而行新朝政令,名不正则言不顺。且如今四方士子投效,皆慕王上之英明,鹰扬之朝气,当以新元昭示,方能尽揽下英才之心。”
邵经言简意赅:“军中盼此久矣!将士用命,求的是封妻荫子,更是青史留名!用一个苟延残喘的朝廷年号,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王上,当立新元,让全军知道,我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刻上属于我们自己的印记!”
田进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同意,征战多年,多少好儿郎血染沙场,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我们需要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配得上他们牺牲的时代名号。”
陈漆也想几句,但发现自己要的被田进了,最后只得重重地点零头。
李章抚须颔首:“我观下大势,已过半矣。当此之时,正需王者振臂一呼,定鼎乾坤。改元,正当其时!”
周兴礼、唐展、王东元、陶玖等人亦纷纷从礼法、教化、监察、财政、商事等角度,陈述利害,一致认为改元是鹰扬政权走向成熟的必然一步。
最终,众人公推由洛术、张全、邵经为首,联名起草奏章,于次日正式向严星楚上书,恳请于来年正月初一改元。
次日清晨。
庄严的议事厅内,洛术与张全代表众臣,将联名奏书恭敬呈上。严星楚展开奏书,细细阅览。
奏章文辞恳切,逻辑缜密,从武功、文治、军心、民心多个层面论证了改元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然而,览毕之后,严星楚并未如众人期盼般立刻应允。
他将奏章轻轻合拢,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下方屏息以待的臣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主君特有的审慎与沉稳:
“诸位之心,所陈之理,本王皆已深知。此议关系重大,正因为其重,更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称王,各方势力或可视作乱世常态,名号虽僭,尚在其预料与容忍之内。可一旦改元,便是昭告下,我严星楚要改朔,重塑乾坤。此讯一出,西夏、东牟,乃至那些仍在摇摆的势力,会如何反应?是否会感到芒刺在背,从而摒弃前嫌,联手对我军?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大张旗鼓,是否会过早树敌,将尚未完全稳固的我鹰扬,推至风口浪尖?此事……容我再思,不必急于一时。”
严星楚这番顾虑,合情合理,也表达了他并非不愿,而是在权衡最佳的时机与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洛术与张全对视一眼,知道首次劝进未能成功,但王上并未彻底否决,留下了转圜空间。
二人领命告退,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是夜,严星楚回到王府后院,眉宇间仍带着思虑的痕迹。
洛青依见他神情,便知白日议事定有波澜。
她柔声问道:“夫君为何事所扰?可是术哥他们提出了什么难以决断的议案?”
严星楚在炭盆边坐下,将改元之议与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末了,他轻叹一声:“青依,称王是势之所迫,亦是当时凝聚内部之必需,他们尚能理解。但这改元……意义截然不同。这就像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严星楚不再满足于裂土封王,而是要争做那下之主。这会彻底打破现有的微妙平衡,恐引群起而攻之。”
洛青依静静地听完,忽然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却又直指核心:“我的王爷,你既已开府建衙,走出了称王这一步,为何在‘正名’这事上,反倒矜持起来了?当初称王时,可未见你这般瞻前顾后。”
严星楚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称王,尚在旧框架内博弈。改元,则是自立框架,另起炉灶。这如同下棋,突然宣布要换棋盘、改规则,对手岂能坐视?”
“夫君所虑,是外力反噬,怕成为众矢之的。”洛青依收敛笑意,声音清晰而柔和,“可你是否想过,陈近之、赵南风两位老帅,他们这等宦海浮沉数十载的人杰,为何为毅然举军来投?仅仅是因为我鹰扬兵锋强盛,挡了他们的路吗?妾身以为,绝非如此。”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积雪在月色下反射的微光,娓娓道来:“他们赌的,是你严星楚的未来。他们洞察时势,深知旧朝已朽,下终将易主。他们权衡的,是谁能真正结束这乱世,开创一个足以让他们也能名留青史的新朝。在他们眼里,你就是这个人。若你此时在‘正名’之举上犹豫退缩,反而会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人,是否押错了注。”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严星楚:“再看我内部,无数将士文臣,元从旧部,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求的难道只是一隅的安稳富贵?不,他们需要一面更鲜明的旗帜,一个更清晰的宏图,一个足以让他们为之奋斗终生的伟大目标!改元,正是这定鼎之声,这是在告诉鹰扬上下所有人,你严星楚的目标从未改变,还将坚定不移地前行,直至那至尊之位!此举不仅是示于外敌,更是安于内部,明志于下。万不可让追随者在猜测中等待,令热血渐凉。必须让他们清晰地知道,他们效忠的,是一位志在下的雄主,而非偏安一方的藩王。”
严星楚默然不语,他知道洛青依得不错。
他也并非没有雄心,正因目标宏大,才更需如履薄冰。
洛青依走近,语气愈发坚定:“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树大招风。然既已内心决意要承受那至尊冠冕之重,便需坦然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风雨。犹豫与退缩,不会让敌人心生怜悯,只会让盟友心生疑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正是需要你展现魄力与决断,引领所有人跨越这道门槛的关键时刻!”
这一夜,严星楚辗转反侧。
洛青依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与他自身对下大势的剖析相互碰撞。
开创新朝、革除积弊,是他深埋心底的夙愿。
但作为一方统帅,他必须权衡利弊,这份理想与现实、雄心与谨慎的交织,让他内心经历了深刻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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