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后衙的花厅，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馥郁的暖香味也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恍惚。
他垂手侍立在下首首位，身体僵硬如石，宽大的官袍套在身上，空荡荡没有着落，背上官服的暗纹已完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带来黏腻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栗。
方才花厅外，他对着那枚“玉螭令”几乎是本能地匍匐请罪的狼狈犹在眼前，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后怕。高踞于主位那张太师椅上的靛衣青年——不，是当今子！
陆明远站在宋源略后半步的位置，眼神放空，定定地盯着花厅铺陈的深色绒毯上繁复的织金缠枝莲纹，脑中仍在轰鸣。
子？那个在公堂上掷下令牌，三言两语便如雷霆般粉碎王润之张狂气焰、定下乾坤的人，就是执掌大宁乾坤的至尊？
短暂的沉寂被主位上漫不经心的轻笑声打破。年轻的子手中那柄象牙折扇轻轻在掌心点零，发出极轻微的“笃”声，他凤目微抬，眼尾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落在陆明远脸上。
“怎么？”清朗的嗓音带着玩味，“陆爱卿盯着朕看了这么久，莫非是觉得朕……不像？” 最后一个字音微微拖长，带着不容错辨的帝王威压，将陆明远惊醒！
陆明远心脏猛抽！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灵盖！“噗通！”他膝盖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声音沉闷得令人心头一颤！那力道，听着都替他膝盖骨发疼！
他立刻深深俯首，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用尽全力才抑住声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
“臣……臣陆明远！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方才……方才草民有眼无珠，不识颜！言语、举止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宋源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想扯陆明远的衣角示意他缓着点，动作却被上面传来的笑声再次打断。
“哈哈哈……”子的笑声清越，听不出丝毫怒意，“行了行了，快起来。如此大礼，倒是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陆明远青涩却难掩疲惫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激赏，
“朕此次离京，除了察访下情，一个要紧事便是寻访你这献上‘地金豆’（土豆）和‘寒垄金’（旱地麦）的奇人。
原以为能让农学博士们束手束脚、却让几个州县百姓冬日得饱的，该是哪位皓首穷经的老农师。未曾想啊……”
他唇边噙着真切的赞许，“竟是这般风华正茂的少年郎！陆卿，朕该替北地三府、替明年开春便能播种活命的万千黎庶，好好谢你。”
这番话如同暖流拂过寒冰！陆明远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惊愕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动容，
“陛下……陛下言重了！臣……微末之举，侥幸得此赐之物，实不敢居功！只望能解万民饥寒，不负苍生养！” 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热意。
子含笑点头，随即转向宋源：“宋爱卿。”
宋源一个激灵，连忙深深躬腰：“臣在！”
“去，将你家宅中亲眷尽数唤至前院大堂。有旨意颁下。”
宋源心头一震，不敢有丝毫怠慢：“臣遵旨！” 急忙转身，脚步略带踉跄地匆匆而去。
当宋源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子的目光落回蓝袍青年身上。
那青年一直如标枪般静立在子身侧，气息沉凝，怀抱的长剑仿佛已与他融为一体。
“云骁。”
“臣在！” 声音低沉有力，如金石相击。
“稍后……你宣旨。”
“臣遵旨！”
“至于你，” 子目光重新落在恭敬肃立的陆明远身上，语气温和，“待旨意宣读罢，朕还有些许私事，要与你细。”
陆明远连忙躬身：“臣……遵旨。” 心头却如同揣了个活兔子，陛下单独寻他何事？
宋府前院偌大的议事厅堂，烛火煌煌如星汉落地，将整片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宋源率领着府中上下，早已按男女尊卑分列两厢，屏息肃立，鸦雀无声。
从夫人、少奶奶到少爷、姐、并一众有头脸的管事仆妇，个个穿着各自最体面的袍服钗环。
空气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堂侧门传来，打破了静默。靛青锦袍的身影在前，蓝袍青年紧随其后。
子目光扫过厅堂中屏息敛容、敬畏有加的众人，神色淡然，在左侧上首的紫檀椅上安然落座。
那蓝袍青年云骁则手捧一卷明黄织锦绣龙祥云纹的卷轴，站定在厅堂正中央的香案之前，身姿渊渟岳峙。
一股无形的沉重威仪骤然压下！宋源再次扑通跪倒，身后一片“噗通”、“噗通”衣袂摩擦地板的声音随之响起，满堂亲眷仆妇、不论老幼尊卑，尽皆深深伏下身体，额头触地。
云骁目光如电，扫过地上恭敬的宋源。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庄严肃穆，双手稳如磐石，缓慢而极其恭敬地将那卷明黄圣旨高举过头顶，再缓缓展开！
“奉承运皇帝，敕曰：”
“夫国以农为本，食为政首。朕承命，抚驭寰宇，夙夜忧勤，未尝不以民生休戚为念。今闻奏报，户部六品司农、清河府知府宋源赘婿陆明远，乃不世出之材！
其于荒僻之地，察识异种于山野，博采前贤遗训，亲躬躬耕之劳于田亩，历寒暑不易，终得祥瑞于土石之间！所献之‘地金豆’（土豆），根深蒂固，可辟瘠土为膏壤，一亩所产，能济十口之粮于寒冬！
另得‘寒垄金’（旱地麦），不畏旱魃之虐，可于高坡瘠地生根扬穗，保一方收成无忧！此二种之播于北地，必当拯亿兆生民于倒悬饥馑之中，壮仓廪之实，增黔首之福！陆明远睿识精勤，为国储粮，厥功甚伟！着即——”
厅堂中所有饶呼吸瞬间凝滞！尤其是跪伏在地的陆明远，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
云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君威，响彻厅堂：
“擢升陆明远为正五品司农（京官）！总管大宁北部诸路、诸府农政督催、粮种推广之事宜！赐同进士出身！赏黄金千两！”
“宋源身为知府，赘婿有勋，教导提携，功亦不可没！虽未尽察于微末，然忠君体国之心可表！赏白银千两！以资勉励！”
“此二事关乎国脉民命，着令所司立刻晓谕北境诸府州县，一体凛遵！务必尽心催办，广布良种，解民倒悬，以慰朕心！望汝不负皇恩，勤勉效力，再造农桑新绩！钦此——！”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陆明远领旨谢恩。
皇帝“陆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宋府众人离开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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